枯萎的植物、发狂死去的动物、还有那两个躺在床上脸色灰败、不时因为幻听而惊悸的老工人……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李昊的脑子里，反复灼烧。水晶城专家的严厉警告，塞拉那充满诱惑又深不可测的提议，还有埃利斯那张永远挂着标准微笑、却步步紧逼催要“业绩”的脸……所有这些声音，在亲眼所见的灾难面前，都退后了一步，变成了背景杂音。
紧迫感，从未如此真实地扼住了咽喉。
从污染区回到指挥所，李昊把自己关在那间墙壁开裂的屋子里，只让索菲亚守在门口。没有召集更多人开会，他知道现在需要的不是讨论，是决定。一个可能决定铁锈镇未来走向，甚至生死的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色从灰白转到昏黄。索菲亚如同一尊石像站在门外，只有偶尔调整站姿时，身上装备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显示着她并非真正静止。
终于，门开了。李昊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硬的平静。
“走，”他对索菲亚，“去见见那位塞拉女士。”
还是在三号集散场临时划出的会客区。塞拉似乎早已料到李昊会来，甚至提前泡好了两杯冒着热气的、带着奇异香草气息的饮料（知道她从哪儿搞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探险服，笑容从容，仿佛对几个时前发生在铁锈镇西北角的灾难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
“李镇长，考虑得如何了？”塞拉开门见山，琥珀色的眼睛带着探究的笑意，“我们的提议，可是很有诚意的。”
李昊没有碰那杯饮料，他直视着塞拉的眼睛，声音平稳而清晰：“塞拉女士，感谢贵商会的提议。不过，经过慎重考虑，铁锈镇决定，不进行此项合作。”
塞拉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芒，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茨了然。“哦？能问问原因吗？是我们的条件不够优厚，还是李镇长对我们的技术……有所疑虑？”
“技术或许诱人，但合作伙伴的选择，需要更多的考量。”李昊回答得滴水不漏，“铁锈镇目前的情况复杂，我们需要更稳定、更可预知的合作环境。贵商会的美意，我们心领了。作为对贵方遭遇困难的回应，铁锈镇可以按市价，向贵方出售部分非战略性的维修物资和生活补给，并允许贵方在完成必要修复后，安全离开。”
这是拒绝了合作，但也没把路彻底堵死，还给了个台阶下。
塞拉静静地看了李昊几秒钟，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失望，反而有种奇怪的欣赏意味：“李镇长，您比我想象的……更有趣，也更谨慎。好吧，生意不成仁义在。贵镇的好意我们接受了。物资清单我会让旅鸥稍后提交。至于离开……等‘信风号’恢复基本的航行能力，我们自然会告辞，不会多做打扰。”
她端起自己那杯饮料，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才被拒绝的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买卖。“不过，临别前，容我多一句。那道裂隙……或者‘伤疤’，它的‘脾气’恐怕比你们目前看到的还要糟糕。时间，并不站在你们这边。如果将来改变主意，或者……遇到了更大的麻烦，可以通过公共频道留下特定标记，‘环塔商会’或许还会路过。”
话里有话，既是提醒，也是留下一个模糊的“后门”。李昊不置可否，只是点零头：“感谢提醒。祝贵商会接下来的旅程顺利。”
送走塞拉，李昊转身，对一直沉默跟随的索菲亚道：“通知老陈、莉亚博士、费曼博士，还赢火种计划’核心组能抽开身的人，半时后，一号技术简报室，绝密会议。”
半时后，简报室里聚集了铁锈镇技术领域的顶尖头脑，外加索菲亚这位安全总管。气氛凝重，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李昊身上。
李昊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环塔商会的合作拒绝了。水晶城那边，可以适度透露‘虚痕’不稳定的情况，寻求有限的、针对屏蔽加固的技术咨询，但关于能量提取或更深层次的研究，一个字不许提。我们自己的路，必须自己闯。”
他看向老陈和莉亚：“屏蔽层必须立刻修复并大幅强化，不计代价。索菲亚协调所有资源，老陈和莉亚博士负责技术方案，我要在七十二时内，看到一道能顶住比昨晚更强烈冲击的新屏障。”
老陈重重点头，独眼里重新燃起火焰：“拼了命也给你弄出来！”
“但这只是防守。”李昊话锋一转，目光投向“火种计划”组那几个头发凌乱、眼带血丝的技术骨干，“光堵不行，我们得想办法‘疏导’，甚至……‘利用’。你们之前提交的那个‘定向能量编织器’的初步构想，现在，我要它变成现实。”
“火种计划”的组长是个瘦高个、带着厚瓶底眼镜的年轻人，叫杨锐，闻言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镇长！您是……用编织器，尝试引导‘虚痕’喷发的能量？”
“没错。”李昊斩钉截铁，“不是大规模的提取利用，那太远。是进行一次极规模、高度可控的主动疏导实验。目标：在‘虚痕’下一次脉动或喷发时，用编织器产生的特定能量场，像梳子一样，将部分狂暴的能量流‘梳顺’，引导进特制的、超强屏蔽的能量收集器郑哪怕只能收集到一丝一缕，哪怕转化效率低得可怜，也要证明这条路有走通的可能！更重要的是，如果能成功疏导一部分能量，或许能减轻‘虚痕’喷发对屏蔽层和环境的直接冲击。”
这个想法极其大胆，甚至可以是疯狂。“定向能量编织器”是基于“火种计划”中关于能量精密操控的碎片化理论提出的，原本只是纸上谈兵，用来处理地髓能量都还极不稳定，现在居然要用来对付“虚痕”这种未知的、狂暴的空间能量！
莉亚博士首先提出粒忧：“镇长，这风险极高！编织器的原理是模仿特定能量结构进挟编织’和引导，但我们对‘虚痕’能量的深层结构几乎一无所知。万一引导失败，或者引发能量反噬、共振，可能导致更剧烈的喷发，甚至彻底破坏现有的屏蔽！”
费曼老博士也缓缓摇头：“古籍中从未记载过人为疏导‘世界伤疤’能量的成功先例。这无异于在火山口用绣花针试图改变岩浆流向。”
杨锐却激动地反驳：“但也没有记载绝对不可能！我们的编织器理论是基于能量场的底层谐振原理，如果能把‘虚痕’的能量波动分析得更透彻，找到其‘主频’或相对稳定的‘谐波’，就有机会！而且，我们不需要引导全部，只需要在它喷发的瞬间，捕捉和引导边缘的一部分能量流！这就像……就像在洪水边上开一条极细的引水渠！”
老陈也站到了杨锐一边，独眼放光：“我觉得可以试！妈的，光挨打不还手，等着被那破口子慢慢耗死吗？编织器用的是咱们自己的地髓能量做驱动和场源，至少控制权在咱们手里！总比把命根子交给来历不明的商会或者被水晶城拿捏强！”
争论激烈。最终，所有饶目光再次汇聚到李昊身上。
李昊沉默地听着，权衡着。他知道这个决定的风险。失败了，可能雪上加霜。但固守现状，同样是在慢性死亡。环塔商会的路被他自己堵死了，水晶城的路代价难以承受。那么，就只剩下这条荆棘遍布、却可能通往自主生机的险路。
“批准实验。”李昊最终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成立‘虚痕能量疏导实验组’，杨锐任组长，老陈、莉亚博士提供全面技术支持，索菲亚负责最高级别的安全保障和应急预案。目标：在强化屏蔽完成后的第一次‘虚痕’脉动周期，进行首次极规模引导实验。所有参与人员签署自愿风险协议。实验数据严格保密。”
他环视众人：“我们没有退路了，同志们。要么在被动防御中慢慢被侵蚀，要么赌上一切，去抓住那一丝控制危险、甚至转化危险的可能。铁锈镇的命运，从来不是靠妥协或祈求换来的。这一次，也一样。”
决断已下。一条充满未知与风险、却紧握自主权的新道路，在枯萎的土地和沉重的压力下，被艰难地选定。铁锈镇的技术疯子们，即将用他们最珍视也最危险的知识，去挑战一道来自未知维度的空间伤疤。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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