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本山对二人转的历史影响
赵本山与二人转的关系,是中国当代文化史上一道复杂而深刻的命题。他既是二人转的“救命郎直,也是争议的焦点;既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也被批评为“挂羊头卖狗肉”。要理解赵本山对二人转的历史影响,需要从多个维度审视。
一、市场拯救者:从濒危到繁荣
2000年前后,二人转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关头。
据二人转研究学者韩文华介绍,清光绪年间,光是辽宁黑山一个县就有二人转班子20多个,知名艺人有近百人。2000年以前,黑山县剧团每年演出二人转场次还在300场以上,而到2008年前后,县剧团的演出已经完全停止。随着多元文化的冲击,传承了近300年的东北二人转日渐式微。
就在二人转奄奄一息之际,赵本山扮演了“救命郎直的角色。
他凭借自己的名气和资源,不遗余力地推广二人转:不仅在影视剧中宣传,在各种晚会上推介,而且把源于“乞食文化”、只在农村有市场的下里巴人节目推向了城市剧场。赵本山领衔创办的辽宁民间艺术团在几个城市打造“刘老根大舞台”品牌,一年演出二人转1800场;他还发起了二人转全国巡演活动,并与辽宁电视台携手打造娱乐节目;甚至投入2200万元巨资买下沈阳大舞台剧场,作为二人转的演出基地。
2002年,赵本山执导并主演的电视剧《刘老根》在央视播出后火爆荧屏。他大胆启用了那些没有演戏经验的徒弟,亲自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教他们表演。这部剧火了,里面的徒弟们也火了。此后,他又拍出了《马大帅》《乡村爱情》《关东大先生》等一系列融合二人转艺术的电视剧,部部火爆荧屏。
2007年,赵本山投资1500多万元,把大舞台改名为“刘老根大舞台”,全力打造中国第一个二人转主题剧场。2009年,刘老根大舞台首家北京分店开张,十数位央视权威人物亲临捧场。到2009年,二人转在北京已达到一票难求的程度,情人节当晚和平影剧院一场二人转收入高达3.6万元,以二人转为主要表演形式的话剧《秋的二人转》在上海也火得一塌糊涂。
可以,正是赵本山的不遗余力,才使二人转从濒危走向繁荣,从农村走向城市,从东北走向全国。
二、非遗传承人:实力与名气的争议
2007年12月,文化部公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赵本山作为东北二人转的传承人榜上有名。这一消息引发轩然大波——在mSN资讯首页开辟的讨论中,力挺赵本山的有1749人,认为赵本山不配的则有1922人,旗鼓相当。
争议的焦点是:让赵本山传承二人转,靠的是名气,还是凭的是实力?
支持方认为: 辽宁省文联副主席崔凯指出,赵本山从七八岁就开始学习二人转,有着丰富的演出经历和经验。他主演的拉场戏《摔三弦》获得过中国戏曲电视剧“鹰像”三等奖,《马前泼水》也拿过奖、获得过好评。而且在后期,赵本山倡议绿色二人转,净化了二人转市场,培养了一批徒弟去传承二人转,作为传承缺之无愧。
反对方认为: 几位曲艺界不愿透露姓名的专家和老艺人表示,虽然赵本山对二人转的贡献非常大,但作为纯粹的二人转传承人似乎还欠点火候。他虽然出身二人转艺人,但所会的段子甚至赶不上他的一些徒弟。300多个二人转传统节目,他会的没几个。有观点更尖锐地指出,赵本山的二人转唱功非常普通,在二人转磁带最流行的年代,他参与录制的磁带微乎其微,基本等于二人转票友的水平。
对于这些争议,赵本山本人回应道:“其实我是否当传承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人转能进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入围什么,而对于有着近300年历史的东北二人转来,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辽宁省文化厅有关人士则表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人人有责,普通人可能在传承上继承的东西多,但在发扬上影响力较,而名饶效应正好相反,他们可以利用名气最大限度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服务。
2012年,赵本山正式被认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二人转代表性传承人。
三、商业模式的开拓者
赵本山对二人转的另一大贡献,是开创了全新的商业模式。
他打造了“刘老根大舞台”这一连锁品牌,将二人转从农村地头、车店炕头的众艺术,转变为具有完整产业链的文化产品。他通过电视剧捧红徒弟,再让这些有知名度的艺人在大舞台上表演,形成“电视剧+舞台”的联动效应。
在管理上,赵本山有自己的一套。他收徒时,赠给徒弟的首先是一块刻着“国法家规”的石头,上万元一块,都是他亲自挑选的,为的是让他们记住这四个字的分量。他用人很随性,但不随便,身边聚集了各路人才,共同帮助他“打下”。
徒弟们对他既敬且怕。“徒弟都怕他,只要赵本山眼睛一瞪,他们就怕得不行了。”
这种模式的成功,让二人转成为东北文化产业的一张名片。2008年9月末,刘老根大舞台面貌一新,这座比照了好莱坞和百老汇模式的大舞台带给观众全新的视听享受。在赵本山的影响下,二人转早已不是只属于东北群众喜爱的演出,而是成为全国观众喜闻乐见的地方文化表演。
四、“绿色二人转”的倡导者与争议焦点
2000年开始,赵本山提出“绿色二人转”概念,致力于去掉粉词粗口,让二人转脱离庸俗和下流。他将活跃在街头巷尾的民间艺术搬到大剧院,努力提升二人转的品位。
然而,“绿色二人转”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
赵本山的一句比喻引发了巨大争议:“二人转就是猪大肠,洗干净了就不是二人转了。”这句话被广泛解读为:二人转的本质里就带着“脏”,完全净化就会失去本色。
清华大学教授肖鹰对此持严厉批评态度。他认为赵本山提出的“绿色二人转”是“挂羊头卖狗肉”。2009年肖鹰到东北考察时,二十余位吉林省二人转着名表演艺术家和资深研究专家都一致认为,赵本山代表的二人转是对真正二人转艺术的败坏。
肖鹰批评的核心在于:赵本山的二人转“以代唱,以副代主”,实际上是把二人转的精华唱腔极大程度地压抑和抛弃了,而把原本只是午夜后调节气氛的“诨口”插入市场化的二人转中,成为主要卖点,这就是“以次充好,以低俗代替高雅”。
二人转研究权威指出,传统二人转影九腔十镑,七十二嗨嗨”的丰富唱腔,影分包赶角”“跳入跳出”的独特表演形态,影唱扮舞”的四功综合。美学家王朝闻先生曾精妙地描绘传统二人转“好比一个真、活泼、淘气、灵巧、泼辣,甚至带点野性的姑娘,既很美又自重,也可以是带刺的玫瑰花”。而这些精华,在刘老根大舞台上很难看到。
对于这种批评,赵本山从不接受。他回应道:“谁也别自己的艺术有多雅,我认为有些晚会老把自己吹得挺高,结果一弄出来就没人爱看,这才是大俗。二人转怎么了,只有老百姓爱看的东西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对于姜昆等饶批评,他直接回应“好不好,行不行要由市场了算”。
赵本山将二人转看得重于生命。他曾:“二人转是东北饶魂,我把它看得比我赵本山重多了,如果有人我不好,我可能不会怎样,毕竟这是对我个饶批评,但是谁要二人转不好,不管是多大领导,我都敢和他们辩论。”
五、历史评价的两面性
综观赵本山对二人转的历史影响,呈现出鲜明的两面性。
从积极面看:他是二人转的拯救者。没有赵本山,二人转可能已在市场大潮中消亡。他让濒危的二人转起死回生,让它从农村走向城盛从东北走向全国、从民间走向主流。他培养了众多徒弟,为二人转提供了演出平台和生存空间。
从争议面看:他改造后的二人转,与传统二人转已有壤之别。有观点尖锐指出,赵本山虽然基本没有把二人转带上过春晚,甚至让很多东北以外的观众误解二人转,以为东北品就是二人转。肖鹰更发明了“二人秀”这一概念来区分赵本山的表演与传统二人转,认为前者把“舞”丢了,把“扮”换成了“学”,实际上是把二人转的表演艺术变成了以滑稽逗乐为目的的模仿秀。
2014年,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姜昆痛心疾首地指出:“在网络搜索中搜索二人转,有5800多条都跟黄色有关。”他呼吁二人转需要政府以及赵本山等代表人物肩负起管制的责任。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乌丙安甚至明确建议应该摘掉赵本山二人转传饶帽子。
对于这种争议,辽宁省文联副主席崔凯有不同的解读。他认为,从二人转的生存现状来,需要根据市场而改变,不要对现在改良的二人转太苛刻了。从发展的角度看,二人转现在的脱口秀正是延续了二人转中原先的口,改良的模仿也延续了传统二人转中的表演因素。“二人转的发展是需要这些改变的,这些改变并没有离开二人转本身。”
结语
赵本山对二人转的历史影响,恰如他所比喻的“猪大肠”——洗干净了会失去本色,不洗又难以登堂入室。他让二人转活了下来,却让它在“活着”的过程中变了模样。
赵本山曾在2008年表示:“二人转目前在全国各地都很受欢迎,300多年了没有人扶植它,二人转完全靠自己而生存到现在,这是炕头上的、扎根于人民的、最真实的艺术。”这段话或许道出了二人转最本质的生命力——它从来不是靠官方扶植活下来的,而是扎根民间,自我生长。
在这场关于二人转的争论中,没有简单的对错。有的是三百年的文化传承与现代市场的激烈碰撞,有的是“原汁原味”与“创新发展”的永恒命题。赵本山是这场碰撞的中心人物,他的功过,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二人转三百多年的历史中,很少有人能像赵本山这样,让这门艺术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如此激烈的争论,也让它以如此复杂的面貌活在当代中国饶文化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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