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转的“屈辱”时代：关于“黄色”与“脏口”的历史审视
在东北民间，二人转素影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的美誉。然而，这门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民间艺术，也走过一段备受争议的“屈辱”时期——那个被贴上“黄色”“脏口”“低俗”标签的时代。理解这段历史，需要回到它所生长的土壤，以及它在不同历史阶段所经历的命运浮沉。
一、源头的“野性”基因
二人转的“黄色”问题，并非凭空而来，它与远古的文化基因有着隐秘的关联。
学者研究发现，二人转的表演形态与6000年前红山文化时期的岩画有着惊饶一致性。这种一致性指向一个秘密：二人转很可能是史前舞蹈姿势的当代“遗留物”。更直接的渊源是满族先民的“野人舞”（满语“巴拉莽式”）。这种舞蹈原是女真部落的萨满仪式，以“求情”“云雨”“收盘”三节表现性爱过程，是萨满重演的创世神话——表现女神与其配偶的神圣结合，被称为“圣婚仪式”。
这种由两个萨满表演的舞蹈，被称为“二神转”。后来经过改造，去掉了明显的性交形式，成为“东海莽式”和“鞑子秧歌”，最终演变为“东北大秧歌”，又从群舞中分出男女二人规模表演，形成帘代“二人转”。美学家王朝闻曾这样评价二人转：“她好像一个真、活泼、淘气、灵巧、泼辣甚至带点野性的姑娘。”这份“野性”，正是它最原始的文化胎记。
二、被禁演的历史：从清朝到民国
二人转的“屈辱”，首先来自官方话语的打压。
早在清朝末年，二人转就因“淫亵”被禁演。到了民国及伪满时期，更以“过于淫荡，有伤风化”为由，多次被查禁。当时的二人转在正戏间的口中，丑旦间谈性、相互打骂是普遍现象。
这种状况与二人转的出身密切相关。二人转的重要渊源之一是河北莲花落——那是江湖行乞者所唱的艺术，艺人社会地位低下，受众也以底层人民为主。为了在生存线上挣扎，艺人们迫切需要“钱场”和“人场”，不得不在表演中加上“色语”甚至“出口成脏”。央视纪录片曾这样总结：“二人转自从它诞生之日起，就被历朝历代官方政府所禁，原因一是它具有反封建性，另一个是它的一些唱词中有黄色的内容。”
三、1949年后的改造与净化
1949年后，二人转的命运迎来了转折。
新中国成立初期，二人转被纳入各级政府文化建设的规划之郑根据文化部“改戏、改人、改制”的要求，各地开始对二人转进行规范化的审美改造。像《十八摸》这样的剧本被禁止演唱，文人创作的剧本逐渐丰富了二人转的内容，打情骂俏的粉词被剔除。1953年，二人转首次登上全国民间音乐舞蹈大会的舞台，得到全国文艺界的正式认可。
然而，有学者指出，这一时期经过政治意识形态渗透和文人改造的二人转，并非真正传统意义上的原生态艺术。传统二人转的原生态样貌遭到破坏并发生改变，“这种改变不仅仅体现在净化戏曲内容对二人转民间文化内蕴的破坏上”。换言之，净化“黄色”的同时，也一定程度消解了它原生的民间活力。
四、改革开放后的“黄色”泛滥
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期，随着专业表演团体的体制机制改革与民营职业班社的纷纷成立，面向市场的二人转演出开始出现新的问题。
市场的逻辑简单而残酷：要票房，就要迎合观众。随着人们对性的观念越来越开放，色情文学、音像制品大肆传播，许多二人转剧组开始转型。为了迎合观众需求，演员们开始油腔滑调、荤话满口，表演风格日益猥琐。许多舞台上的二人转节目，普遍夹杂低级粗俗内容乃至黄色下流做派。特别是一些节目的“口”表演，脏话粉词等低级笑料较多，插科打诨的色情做派不少。
2002年，这一现象引起了媒体的高度关注。当年5月和8月，《生活时报》记者两次赴鞍山市二人转演出最火爆的现场，目睹了一场场“黄色大戏”，并先后发表《二人转咋转得这么色》《黄色二人转还在转》两篇报道。报道披露的内容令人震惊——演员们靠“荤口”哗众取宠，女演员上场时甚至用“空车配货，上娘们”之类的语言。有评论直言，这种表演“除了满足一些饶低级趣味，也满足商家的攫取欲望”。
五、“绿色二人转”的提出与争议
面对日益泛滥的低俗风，沈阳《时代商报》发出了《清除“沙尘暴”，倡导“绿色二人转”》的倡议书，呼吁同行和观众共同努力。2000年开始，赵本山也致力于“绿色二人转”运动，即去掉粉词粗口，让二人转脱离庸俗和下流。后来他又办起了“刘老根大舞台”，把活跃在街头巷尾的民间艺术搬到了大剧院。
然而，赵本山的一句比喻却引发了巨大争议：“二人转就是猪大肠，洗干净了就不是二人转了。”这句话被广泛解读为：二人转的本质里就带着“脏”，完全净化就会失去本色。
2014年6月，在沈阳举办的“首届东北二人转研讨会”上，相声演员姜昆痛心疾首地指出：“在网络搜索中搜索二人转，有5800多条都跟黄色有关。”他呼吁二人转需要政府以及赵本山等代表人物肩负起管制的责任。
学者们对此也有着不同看法。有人认为“绿色二人转”的提法有从反面承认二人转生“黄色”的原罪嫌疑；有人则提出“新生态二人转”的概念，试图为二人转的现代“转型”辩护，但也受到质疑——因为这种提法客观上承认了部分观众不健康视听需求的现实合理性，容易成为“变味二人转”的“遮羞布”。
六、学术反思：市场、审美与民间精神
如果跳出道德评判的视角，我们需要追问：二人转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有学者指出，这是一种“商品化的去精取粗”。市场经济启动后，一些企业家从民间艺术中发现了商机。商家捕捉商机的逻辑是跟踪部分观众的心理，一是猎奇，二是刚刚解放的性意识，并将性意识转化为娱乐资源。
东北民间的语言原本富于幽默之美，插科打诨本是喜剧艺术的佐料，幽默的“口”是一种智慧的体现，也是二人转精华的一部分。而脏口二人转的问题在于，它把佐料当成了主菜，把幽默降格为了挑逗。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民间文化精神”与“精英文化”的长期博弈。二人转是东北农民“情感宣泄的生活需求”，是“治疗的艺术”。它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被官方禁演，却始终“压不死，踩不坏，开不败”，因为它扎根于最底层的民间土壤。当这种充满原始活力的艺术被推向市场，又缺乏有效引导时，难免走向畸形。
结语：从“屈辱”走向自觉
二人转的“黄色时代”，是一段复杂的历史。它既是民间艺术在市场逻辑下的异化，也是传统文化在现代转型中遭遇的普遍困境。2002年鞍山市开展专项整治后，“黄色二人转”逐渐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绿色二人转”。如今，二人转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传”——这句话的背后，是东北人对这门艺术最深的情福这份情感，值得用更健康、更有尊严的方式传承下去。正如姜昆所言：“二人转认清‘俗’字，肯定还有大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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