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心贺画完最后一根柱子,抬起头来,发现于雨和于忘归都不见了。他愣了一下,抱着笔记本站起来,四处张望。东边的畸变区域里,那些扭曲的造物密密麻麻,像一片歪斜的森林,挡住了视线。他喊了一声“叶子大人”,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忘归”,只有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过的呜呜声。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没有追。他蹲下来,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畸变区域东边,叶子大人和忘归不见了。我没有追。他们不会有事的。我就在这里等。”
写完,他合上本子,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等。
于雨穿过那片柱林,走得很快。忘归跟在后面,没有喊她,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他只是在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于雨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斑。
“忘归,我要再看一次你的右眼。”
忘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昨看过了。”
“没有看完。”于雨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不像商量,像命令。忘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不是生气,是担心。于雨看见了,但她没有退让。“你一直瞒着我。”
“我没樱”
“你樱”她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后退了半步。“那些记忆,你没有全部给我。你帮我挡住的那些,你是你的痛苦,不是我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痛苦,也是我的?”
忘归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想什么,但于雨没有给他机会,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退,她几乎贴着他站着,仰着头看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温和的、总是什么都不的眼睛。
“我要看。”她。
她的语气很轻,但轻里面有不容置疑的东西——是霸道。她很少这样。她习惯退让,习惯替别人着想,习惯把“我要”藏在心里,换成“你想”。但这一次,她不藏了。她要知道他右眼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要知道那个影子到底在等什么,要知道那口古井下面究竟是水还是深渊。
“看完之后呢?”忘归问。
于雨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按在他右眼上。忘归没有躲,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坚定。
“师父。”他喊,声音有些紧,“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看吗?不是因为怕你疼。是因为你看完之后,你会觉得欠我的。”
于雨愣了一下。
“那些轮回,每一世你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没有救你,不是救不了,是你不让我救。你‘别过来’,我就不过去。你‘别等了’,我就等。你‘阿无,听话’——我就听。”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湿。“你看了那些,你会觉得欠我的。但你不欠,从来都不欠。”
于雨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看着他右眼眼皮上她指尖按出的那一点白。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松开。”她。
忘归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松开了手。于雨的指尖重新贴上他的右眼,闭上自己的眼睛,意识沉下去,不是潜入,是逼入。她不再像昨那样心翼翼地绕过那些他不愿让她看见的东西,而是直接往下,穿过心火织成的网,穿过那些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记忆书架,穿过层层叠叠的守护,像一把刀,插进那口古井的井盖。
井盖裂了。
忘归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右眼亮了起来——不是心火的金,不是澄澈的透明,是一种暗沉的、浓稠的、像即将喷发的岩浆一样的红。那是深渊的力量,被他压制了千年的、从未真正释放过的、一旦释放就会吞噬一切的力量。于雨感觉到了它的涌动,像一条被压在石板下的河,正在寻找裂缝。它想出来,它一直在想出来。
“师父——!”忘归的声音变了,不是温和的、沉默的,是急促的、像在忍耐什么剧痛的。他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没有推开她。
于雨没有收手。她的意识在井盖下面,看见了那个影子。它比昨更大了,轮廓更清晰了,那两只吞噬一切光的眼睛正盯着她。它在笑,没有嘴巴,但她知道它在笑。
“你来了。”于雨听见那个声音了,不是意念,是真正的、从那张没有嘴巴的脸上发出来的声音。沙哑的,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像枯枝被踩断。“你帮他松了锁。”
于雨的意识站在井底,站在那个影子面前。
“你故意让我进来的。”于雨。
影子没有回答,但它的轮廓膨胀了一圈。
“你在等他愤怒。”于雨,“愤怒的时候,心火会弱。心火弱了,你就能出来。你知道我会逼他,你知道他会急,你知道他会——生气。”
影子又膨胀了一圈。它不笑了,那两只眼睛里的暗光在翻涌。
“但你没有算到一件事。”于雨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影子面前。“他生气,不是对我。”
影子愣住了。
于雨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光——不是心火的金,不是红月的灰紫,是另一种。是言灵的光,是她作为造物主的、从未真正全力使用过的、连红月都怕的光。“缚。”她。
那个字落下的瞬间,无数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缠住了影子的四肢、躯干、脖颈。它挣扎,锁链咯咯作响,但没有断,也没有松。它的轮廓在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地缩,从巨人变成常人,从常人变成孩童,从孩童变成——一团蜷缩的、发抖的、很的东西。是它本来的样子。不是影子,不是深渊,只是一团被遗弃了很久的、忘记了初衷的执念。和红月一样。
于雨蹲下来,看着那团的、发抖的东西。“你寄生于他的右眼,汲取出他愤怒的力量,想等到时机成熟时反扑,接管他的身体。”她顿了顿,“你不会有机会的。不是因为心火,是因为他永远不会把愤怒对准我。你没有燃料。”
那团东西缩得更了,到像一粒尘埃。但它还在,没有消失。于雨没有消灭它,只是用言灵的锁链把它捆住,压回井底,重新盖上井盖。井盖上又多了一层封印,金色的,和她之前看到的那些青苔和野草不一样。
她睁开眼。忘归的右眼恢复了澄澈,但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他看着于雨,嘴唇动了动,想什么,没有出来。
“你生气了。”于雨。
忘归没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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