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
篝火熄了最后一点余烬，连心贺把灰烬拨开，露出下面烤熟的两块红薯。他用树叶包着，捧到于雨和于忘归面前。“趁热吃，凉了就硬了。”于雨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甜的，软糯的，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她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忘归也接过来，没有剥皮，整个握在手里，等它凉。连心贺蹲在旁边，啃着自己那块，啃得满脸都是红薯泥，腮帮子鼓鼓的。
“叶子大人，我们今往哪儿走？”他含糊不清地问。
于雨嚼着红薯，想了想。地图上那片畸变区域还没有完全走完，中心的钥匙植物已经找到了，但周围还有一圈造物没有被“看见”。“往东。”她。连心贺点点头，又啃了一口。
忘归没有话。他握着那块还没剥皮的红薯，看着火堆的余烬。他的右手食指上，那点淡红色的痕迹还在，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问，于雨也没有提。
吃完红薯，连心贺去溪边打水。三个人洗了脸，收拾了东西，继续上路。连心贺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翻笔记本，对照昨画的地图，嘴里念叨着：“东边，东边……过了那个土坡应该就是了……”于雨走在他后面，忘归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和昨不太一样，连心贺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叶子大人和忘归今都不怎么话。不是吵架的那种不话，是另一种——好像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的那种不话。他想了想，觉得这可能就是大人之间的默契，然后继续低头看地图。
翻过一道缓坡，畸变区域的东边展现在眼前。这里的造物比昨看到的更密集，形态也更奇怪。有的像倒扣的碗，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有的像柱子，歪歪扭扭地从地里长出来，顶端分叉，分叉的末端挂着像果实一样的东西，但那些“果实”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连心贺停下脚步，掏出笔记本，蹲下来，开始画。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画得很专注，连头都不抬。于雨没有打扰他，只是从他身边绕过去，走进了那片造物之间。忘归跟在她身后。
“你昨进我梦里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于雨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
“手指上有你的痕迹。”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那点淡红还在。“你碰了我的右眼。”
于雨沉默了一会儿。“你怪我吗？”
忘归没有回答。他们走到一根歪柱子面前，柱子顶端挂着的那颗透明“果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于雨仰头看着那东西，看着它在透明的膜里翻腾、挣扎，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蛾。
“我看见了，”于雨，“那只饕餮。在荒原上，蜷缩着，等。”她顿了顿，“还有那个影子。”
忘归没有话。风从柱子的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埙。
“它一直在你右眼后面。”于雨转过身来看着他。“从你还那么的时候，就在了。”忘归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否认，只是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了什么东西的释然。“你知道？”于雨问。“知道。”忘归。“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想了想。“从女献把心火放进去的时候。那团火烧起来，把它逼退了。但它没有消失，只是缩进去了。”
于雨看着他，看着他的右眼。那只眼睛是澄澈的，干净的，和平时一样。但透过那只眼睛，她能看见深处那口被封了井盖的古井，井盖上长满了青苔和野草，但下面有水——不，不是水，是深渊。
“你怕它。”于雨。
忘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零头。“怕它出来，怕它山你。以前怕。现在——”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种“我现在不怕了”的味道。“现在你比它厉害。”
于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自嘲，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你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忘归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的笑，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脸，看着那些藏在她头发里的红色在阳光下像是要烧起来。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他。
于雨看着他。“那种地方，有我在，你不用一个人去。”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去，我会担心。”
连心贺蹲在远处，画完了那根歪柱子，抬起头来。他看见于雨和忘归站在另一根柱子下面，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但谁都没有话。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过，呜呜地响，像是在伴奏。他不知道他们在什么，但他没有喊，也没有走过去，只是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继续画。
那根柱子下面，于雨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忘归的右眼上。这一次不是潜入，不是探查，只是触碰。她的指尖按在他眼皮上，感觉到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挣扎，是退。像蛇缩回洞穴，像潮水退去，像那个影子在更深的黑暗里蜷缩起来。
“它怕你。”忘归轻声。
于雨收回手。“不是怕我，是怕我体内的红月。”
忘归看着她，摇了摇头。“是怕你。”他，“它怕的是‘消化’。红月那么大的力量，你都能消化。它比红月得多，它怕你把它也消化了。”于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消化了红月，消化了饕餮的残力，消化了女献的心火，现在连深渊都怕它们。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走吧。”她，转过身，朝连心贺走去。
连心贺正蹲在地上画第三根柱子，画得满头大汗，嘴里叼着笔，手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于雨走过来，连忙把笔从嘴里拿下来。“叶子大人！你看，我画了三根了！第一根和第二根不一样，它们的孔洞大不一样，排列方式也不一样。我怀疑这不是随机长的，是有规律的！”
于雨蹲下来，看着他的画。那三根柱子在他的笔下变得不那么丑陋了，歪归歪，丑归丑，但被他画出来之后，好像有了一种不清的、属于它们自己的秩序。就像那株钥匙植物一样，在混乱的形态里藏着被误认为是畸变的东西，其实是秩序——只是还没有人看得懂。
“画得真好。”于雨。
连心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忘归走过来，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那幅画。他右眼的深处，那口被封了井盖的古井，安静着。深渊缩在井底，一动不动，听着上面的脚步声、话声、画笔记的沙沙声，听着风从那些孔洞里穿过的呜呜声。它在等，等他们走远了，等黑了，等心火弱了。但它这一次的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等，是猎热待猎物。这一次等，是猎物等待猎人离开洞口，好让自己有机会逃跑。
因为那个穿暗红色衣袍的女人——“你要不要也进来？”
它不想进去，不想被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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