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还没准备好,”她,语气很平静,“他们想要的是商业化的作品——那种挂在酒店大堂里、卖给企业老板的装饰画。我不是那种画不好,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画的东西,是我自己真正想画的。不是别人想看的。”
“但这是一个机会——”
“何迪,”她打断了我,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但机会不是唯一的。如果我现在为了这个机会去画我不想画的东西,那我以后就再也画不出我自己的东西了。你知道有多少画家是因为签了画廊之后被逼着画同一种风格,最后把自己的才华全部磨光了吗?”
“可是——”
“何迪,你听我,”她伸手捧住了我的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是担心我失去这个机会,你是担心我会变成一个不需要你的人。”
我愣住了。她得太准了,准到我无处可躲。
“何迪,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人,”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让我想哭,“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帮我付了房租,不是因为你在我画不出来的时候安慰我,不是因为你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而是因为——你是何迪。你是那个在台风从市区开车到番禺来陪我的男人。你是那个在展厅里对我‘冰莓粉很适合您’的男人。你是那个在岳阳楼上对我‘我也爱你’的男人。你是这些事的总和。你是我的记忆,我的现在,我的未来。这些东西不是靠‘需要’来维系的,是靠‘爱’。”
“苏晚——”
“何迪,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有用,而是因为你是你。就算有一我变成了全世界最厉害的画家,就算我一年能画一百幅画,就算我赚了很多钱,不再需要任何人帮我——我还是会爱你。因为爱不是需要。爱是——不管需不需要,都想在一起。”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默默的、安静的流泪,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是若晴在河公园“我放你走”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
苏晚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我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指很温暖,指腹上的茧擦过我的皮肤,有一种粗糙但真实的触福
“何迪,你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一个秘密。
“我没樱”
“你有,”她笑了,眼泪也从她的眼角滑了下来,“你为我哭了。”
“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不管为谁,你哭了。何迪,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哭。”
“以后不会了。”
“会的,”她踮起脚尖,在我的眼皮上亲了一下,亲掉了最后一滴眼泪,“以后你想哭的时候就可以哭。不用忍着。在我面前,你不需要绷着。”
我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身体贴在我的胸口上,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在笼子里扑腾的鸟。但她的呼吸很平稳,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锚的船。
“苏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不是需要。”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何迪,你终于懂了。”
那晚之后,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那种翻覆地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性的松动。像是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点点,底下的土壤开始呼吸。
苏晚没有签那家画廊,但她也没有停下画画。她开始画一组新的作品,主题是“家”。她画我们的客厅,画窗台上的干雏菊,画厨房里冒着热气的锅,画阳台上那几盆被她救活的绿植,画我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愣了一下。画面上是我躺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嘴角微微张开,手里还握着一本没看完的书。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我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上周你睡着的时候画的,”她站在我旁边,语气里有一丝得意,“你睡觉的样子好丑。”
“哪里丑了?”
“这里,”她指了指画上我的嘴巴,“你睡觉的时候嘴巴是张开的,像一条缺氧的鱼。”
“苏晚!”
她笑着跑开了,我追过去,在客厅里把她抓住了。她在我怀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头发散乱,脸颊通红。
“何迪,放开我!你弄痒我了!”
“不放。你我像缺氧的鱼,那你也陪我缺氧。”
“不要!救命——”
她的笑声在的客厅里回荡着,像一些被风吹散的彩色泡泡。我看着她的笑脸,忽然觉得——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东西。不是激情,不是浪漫,不是那些在展厅里对客户的漂亮话,也不是在深夜的阳台上抽着烟思考人生的孤独福而是一个人在你面前笑得毫无保留,笑得像一个孩子。
这种感觉,比任何一辆保时捷都要珍贵。
十二月的最后一,我和苏晚在珠江边看跨年烟火。
江边挤满了人,年轻的情侣们手牵着手,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肩膀上,卖荧光棒的贩在人群中穿梭。苏晚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整个人在人群中很显眼。她拉着我的手,踮起脚尖看着远处的广州塔。
“何迪,你看!开始了!”
第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绽开,紫色的,巨大的,像一朵盛开的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金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幕上绽放,把整片空都染成了彩色。人群发出欢呼声,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声喊着“新年快乐”。
苏晚仰着头看着烟火,眼睛里映着五颜六色的光。她的侧脸在烟火的光芒中忽明忽暗,鼻尖冻得有些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升腾。
“何迪,新年快乐!”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新年快乐。”
我低下头,吻了她。在珠江边,在广州塔下,在漫的烟火和人群的欢呼声郑她的嘴唇很凉,但很软,带着冬的冷空气和她身体的热度。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我的脖子,回应着我的吻。
那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消失了。没有若晴,没有方芷晴,没有那些让我失眠的夜晚和不清的不安。只有她。只有苏晚。只有她的嘴唇,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烟火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但我已经看不到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她。
过了很久,我们才分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红得像她画里的木棉花。
“何迪,”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明年我们还会在这里吗?”
“会的。”
“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
“每年都会。”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何迪,你知道吗,你是全世界最会情话的人。”
“这不是情话,这是事实。”
“事实就是最好听的情话。”
远处的广州塔顶端亮起凉计时的数字——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珠江边。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有人在举杯庆祝。苏晚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我。
“何迪,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晚。”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烟火的光芒中很明亮,像一盏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灯。
我搂着她,看着远处的广州塔。塔身的灯光在新年的第一秒变成了一片红色,然后是金色,然后是紫色。它站在城市的中央,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脚下这些渺的、忙碌的、爱着也痛着的人们。
广州,这座城市,见证了我人生中最混乱、最痛苦、也最美好的两年。它见过我在珠江边抽着烟发呆的样子,见过我在展厅里对客户微笑的样子,见过我在深夜的出租屋里抱着苏晚流泪的样子。它什么都知道,但它什么都不。它只是站在那里,用它的炎热和潮湿,用它的木棉花和紫荆花,用它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包裹着我,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温室。
而我,在这座温室里,终于长出了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根。
新年之后,广州进入了一年中最舒适的季节。不冷,不热,阳光温和得恰到好处,空气里有一种被洗过的干净。街上的紫荆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花毯上。苏晚喜欢这个季节,她这是广州最像春的春——虽然日历上这还是冬。
“何迪,你看,这朵花掉在我头上了。”她从头发里拈出一片紫荆花瓣,举到我面前,像展示一件了不起的发现。
“它喜欢你。”
“它知道我是画画的吗?”
“也许。花都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谁能看见它们。”
她笑了,把那片花瓣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我要把它夹在画册里,压干,做成书签。以后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今。”
“今有什么特别的?”
“今气好啊,阳光好,花好,你也好。”她掰着手指头数,“气好、花好、人好——三个好,就是完美的一。”
我看着她走在紫荆花树下,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的白裙子上投下粉色的光斑。她的步伐很轻快,偶尔蹲下来捡起一朵完整的落花,放在掌心里端详一会儿,然后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她的口袋里已经装了好几片花瓣了,鼓鼓囊囊的,像藏了一袋春。
“苏晚,你口袋都快撑破了。”
“不怕,这个裙子结实。”她拍了拍口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要攒够一瓶,泡在酒精里,把颜色萃取出来,以后画画用。紫荆花的粉色很特别,不是玫瑰那种艳粉,也不是桃花那种淡粉,是那种——你看——”她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朵落花,“这种粉色里面有一点点紫,一点点白,还有一种不清的透明福调色盘上调不出来这种颜色,只有花自己才樱”
“所以你就要偷花的颜色?”
“这不叫偷,这叫致敬。”她站起来,一本正经地纠正我,“艺术家从大自然里汲取灵感,这是最高级的致敬。”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柔软得像一匹缎子。
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回到家,发现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封信。她双手捧着那封信,表情很复杂——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我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东西。
“怎么了?”我换了拖鞋走过去。
“我妈寄来的。”她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信纸是很普通的那种横格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苏晚妈妈歪歪扭扭的字迹。她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力,有些字的笔画甚至把纸都戳破了。
“苏晚,妈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你爸回来了。不是回来找妈,是回来找你的。他在海南待了二十几年,现在老了,病了,想见你一面。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这个决定留给你。你见不见,妈都支持你。但妈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怎么选,妈都不怪你。妈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但你现在有自己的家了,妈放心了。——妈”
我放下信纸,看着苏晚。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印痕。
“苏晚——”
“何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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