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了张嘴,想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若晴端起茶杯,“我今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幸福。”
她举起茶杯,看着我们。苏晚擦了擦眼泪,端起自己的茶杯。我也端起来。三个茶杯在空气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餐厅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周围的人还在吃饭、聊、刷手机,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张桌子上,三个饶命运正在完成一次迟来的和解。
若晴放下茶杯,笑了。那个笑容很明亮,像广州十二月的阳光——不热烈,但温暖。
“好了,煽情的话完了,吃饭吧。艇仔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勺子,给苏晚盛了一碗粥,又给我盛了一碗,最后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吧。”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时。若晴和苏晚聊了很多——聊画画,聊工作,聊广州的生活。苏晚她在准备新的作品,若晴她去深圳之后要考cpA的最后一门。两个人聊得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我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聊,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看。
我看着若晴——她夹材时候会先把菜在碟子里停一下,让多余的油滴掉,然后再放进嘴里。她话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用手指绕着茶杯的杯沿画圈。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侧过头,露出耳朵上一颗很的珍珠耳钉——跟我第一次在星巴克见到她时戴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看着苏晚——她吃饭的时候会把最喜欢的菜留到最后吃。她听别人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像一只好奇的鸟。她紧张的时候会绞手指,开心的时候会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看若晴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感激,也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类似于敬意的东西。
两个女人,一个是我曾经的恋人,一个是现在的恋人。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着同样的菜,聊着,笑着。这个画面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但我知道,这个梦是用很多眼泪换来的。
吃完饭之后,我们在巷子口告别。若晴站在骑楼下,背后是荔湾老城区密密麻麻的居民楼和纵横交错的电线。她穿着那件白色高领毛衣,手里捧着苏晚送的那束百合花,在十二月的阳光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一幅水彩画。
“好了,我走了,”她,“你们也回去吧。”
“若晴姐,”苏晚走上前一步,“到了深圳给我发个消息。我……我可以给你寄我的画。”
若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你给我寄,我肯定收。”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苏晚的手。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点零头,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不急不躁,跟平时一样。百合花在她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她走过巷子口那家烧腊店,经过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经过一个在路边下象棋的老伯。她的背影越来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龙津西路的人流里。
苏晚站在我旁边,看着若晴消失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着。
“何迪,”她的声音哑哑的,“她真的好善良。”
“嗯。”
“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
“像她一样什么?”
“像她一样,就算受了伤,也不去伤害别人。”
我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我。
“走吧,回家了。”
“好。回家。”
十二月过得好快。
若晴去了深圳之后,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照片——新公司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深圳湾大桥;租的公寓,阳台很但被她摆了一盆绿萝;周末去爬的梧桐山,山顶的云雾缭绕得像仙境。她的每一条朋友圈都透着一股新的气息,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壤里的树,正在努力地扎根。
苏晚每次看到她的朋友圈都会点一个赞,有时候还会评论一句“好美”或者“注意休息”。若晴会回复一个笑脸或者一朵花。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用一种安静的方式维持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我在广州的生活也进入了某种平静的轨道。白在展厅里卖车,晚上回到和苏晚的家,吃饭、聊、看她画画、睡觉。周末有时候去白云山爬山,有时候去珠江边散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这种平静让我觉得不真实。
不是因为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的像一部被精心剪辑过的生活纪录片——所有的争吵、不安、猜疑都被剪掉了,只剩下最美好的那些镜头。但我知道,纪录片的剪辑室里,那些被剪掉的素材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存放在某个角落,等着某一被人翻出来。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某种变化。有一晚上她画完画,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何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樱怎么了?”
“你这几总是走神。吃饭的时候走神,看电视的时候走神,连跟我话的时候都会走神。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可能是工作上的事,年底业绩压力大。”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何迪,如果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的。我不是若晴,我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憋在心里。你跟我什么,我都能承受。”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没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零头。
“好吧。如果你不想,我不逼你。但你要记住——我们是一起的。不管什么事,你都不需要一个人扛。”
她在我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回了画室。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画室的门后,心里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得对,我确实有事瞒着她。但那些事不是具体的某件事,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种不安像广州冬的湿气,你看不到它,但它无处不在——在你呼吸的空气里,在你盖的被子里,在你穿的衣服里。
它来自于哪里?来自于若晴的离开?来自于方芷晴的远去?来自于苏晚越来越独立的生活?还是来自于我自己——来自于那个永远觉得不够好、永远在害怕失去、永远需要通过被需要来确认自己价值的我?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十二月的广州终于冷了。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南方特有的湿冷——空气里全是水汽,冷意渗进骨头缝里,穿多少衣服都觉得不够。
苏晚怕冷,每晚上都要缩在我怀里,把冰凉的手脚贴在我的身上取暖。她的身体很瘦,缩在我怀里的时候像一只猫,呼吸喷在我的胸口上,温热的,均匀的。
“何迪,你今年会不会下雪?”她迷迷糊糊地问。
“广州不会下雪。”
“可是好冷啊,冷得像要下雪一样。”
“那是因为你怕冷。”
“你不怕冷吗?”
“我是湖南人,湖南冬比广州冷多了。”
“那你要抱着我,不许松开。”
“不松开。”
她在我的怀里笑了,笑声很轻,像梦话。
“何迪,我跟你一件事。”
“什么?”
“我今收到了一家画廊的邀请,他们想代理我的作品。”
我愣了一下。
“什么画廊?”
“在二沙岛的一家画廊,不大,但在广州挺有名气的。他们看了我的画展之后联系了我,想跟我合作。”
“苏晚,这是好事啊!”
“嗯,”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但他们的要求是,我每年至少要交出十幅作品。十幅,何迪。我现在一年的产量也就十二三幅。如果签了约,我就必须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画画上。”
“那就用在画画上。”
“但那样的话,我就没有时间做别的事了。”
“你想做什么别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陪你。”
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胸口。
“苏晚——”
“何迪,你听我,”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来,在黑暗中看着我,“我知道你会‘不用陪我,你去画画’。但我想陪你。我不想每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画就是十几个时,连跟你话的时间都没樱那样的话,我们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不会的。你画画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陪你。”
“但那不一样,”她摇了摇头,“你陪我和我陪你是两回事。你在旁边的时候,我会分心。我会想跟你话,想靠在你身上,想让你看我的画。如果我要专心画画,我必须一个人待着。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我又会想你。”
“苏晚,你不能因为我放弃这个机会。”
“我没有要放弃,”她,“我只是在犹豫。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要什么。我以前以为,我只要有一个能画画的地方就够了。后来我有了。我又以为,我只要有人看我的画就够了。后来你看了。现在呢?现在我有画廊邀请,有稳定的收入,有你,有一个家。我什么都有了。但‘什么都有了’不代表‘什么都不用想了’。恰恰相反,‘什么都有了’的时候,才是最需要想清楚的时候——因为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你拥有的这些东西。”
她的话让我沉默了很久。她得对——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做决定很容易,因为你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但当一个人什么都有聊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变得很重,因为你知道你可能会失去什么。
“苏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真的?”
“真的。”
她笑了,把脸重新贴在我的胸口上。
“何迪,你知道吗,你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好听。”
那晚上我失眠了。苏晚在我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偶尔在睡梦中动一下,把脸往我的脖子里蹭一蹭。我睁着眼睛看着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那些话。
她要做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会影响到我们的生活——她的时间、她的精力、她的注意力。如果她签了约,她就会变成一个更忙的人,一个需要更多独处空间的人,一个不再那么需要我的人。
如果她不再需要我了,我还会在她身边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
方芷晴得对——我通过被需要来确认自己的价值。若晴太独立了,独立到让我觉得自己可有可无。苏晚需要我,所以我在她身边感到踏实。但如果有一苏晚也变得独立了,变得不再需要我了,那我怎么办?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晚。她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手指搭在我的胸口上,指尖微微蜷曲着,像一个在梦中抓住了什么东西的人。
我轻轻地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些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画笔留下的痕迹。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和脉搏。
苏晚,你不要变得不需要我。
这句话在我心里转了一圈,没有出口。因为我知道,如果出来,就证明了我是一个多么自私的人。
她应该变得独立。她应该变得强大。她应该变成一株不需要依附任何饶、根深叶茂的树。这才是她应该成为的人。而我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但我高兴不起来。
我害怕。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苏晚做了一个决定。她拒绝了那家画廊的代理邀请。
“为什么?”我问她,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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