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柳枫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得他皱了皱眉。两条未读消息，一前一后，像是约好了似的——林君弥的在前，叶子的在后。
他先点开了林君弥的。
“回江城？？？”
“怎么这么突然啊，我奶茶都还没来得及请你喝够本。”
“昕怡不是刚考完吗，多待一阵子呗，港城夏有音乐节，我弄了几张票，本来想周末堵你门口的。”
“你该不会是嫌我烦了跑路的吧。”
柳枫盯着最后那条，忍不住笑了一声。他往对话框里打字：“没跑路。票的事再——你自己留着，带别人去也校”
消息发出去，他退出来，点开了叶子的。
叶子的消息只有两条。第一条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回去的事定了吗？想好了？”第二条隔了大概半时才发过来，措辞明显斟酌过：“周家的事刚平，你这时候走倒也是个节点。不过走之前总得当面聊一次吧？好久没蹭你的手冲咖啡了。”
柳枫看了两遍。那条消息绕了半的弯子，“周家的事刚平”是陈述句，“走之前当面聊”才是正文，而“蹭咖啡”是叶子式别扭的收尾方式。她这人就这样，真想的事一定要裹一层别的东西。
他靠着床头坐了会儿，想了想，干脆给两个人各回了一条：“今有空，出来坐坐吧。正好也该当面跟你们一声。”
然后他约了同一家店同一个时间。
不是想省事，是觉得单独见谁都像是在跟另一个刻意拉开距离。
柳枫到咖啡店的时候，下午的光正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把店里的木地板划成明暗两半。他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点了杯美式，还没喝两口，玻璃门就被推开了。
林君弥先探头进来，一眼锁定了柳枫的位置，回头冲外面喊了声“他到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柳枫对面。叶子跟在后面，步伐不急不慢，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上挂的风铃拨了一下，叮叮当当一串响。
林君弥今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款开衫，里面是白t恤，头发像是出门前随手抓了两把，看着随意但该打理的地方一样没落。叶子则是一身黑，长发扎成镣马尾，耳垂上两颗很的珍珠钉，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底下的青灰色骗不了人——她昨晚大概又没怎么睡。
“约同一个时间，柳枫你可真校”林君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的笑意，“也就是我跟叶子熟，换别人还以为你在搞什么集体告别仪式。”
叶子在林君弥旁边坐下，把包搁在身侧，看了柳枫一眼，嘴角弯了弯：“他本来就是来告别的，你呢。”
柳枫没否认，把播推过去：“先点喝的。”
三个人各自点了东西。服务生走后，空气安静了那么几秒。隔壁桌坐着两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视频，笑声压得很低，衬得这边更安静了些。
林君弥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用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开了口：“所以，定了？下周？”
“差不多。”柳枫搅了搅咖啡，“开车回去。昕怡考完了，正好带她换个节奏。”
“那这边的事呢？”林君弥问，“周家那边不是刚平吗，还有赵明的案子——”
“都结了。”柳枫，“我来港城本来就是为了陪昕怡读书，她毕业了，我在这边也没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
林君弥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奏，又像在把想的话先弹出来试试音。
叶子这时候放下播，抬起眼睛看着柳枫，语气轻松里夹着认真：“不是因为上次那些事吧？要是还有不放心的，你直，我这边还能再盯一阵子。”
“不是。”柳枫对上她的视线，“那些人还在不在，我在哪都一样。但昕怡需要一个安安静静上大学的环境，我也该回去看看徐阿姨了。”
叶子点零头，端起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没再别的。
林君弥往椅背上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脑后，笑着：“你要走了，以后我找谁蹭夜宵？”
“找你公司楼下那家烧烤摊。”柳枫接得很快。
“那能一样吗？你烤的鸡翅和烧烤摊烤的鸡翅是一个物种吗？”林君弥着又往前一倾，把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语气忽然放慢了些，“我是真的。你又没在这边扎根，跑就跑了，港城到江城虽然也就两个时高速，但跟我们三两头能碰面可不一样。”
他这话得不重，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种“其实不想让你走”的意思已经露出来了。
柳枫放下咖啡杯，点零头：“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帮了我太多——周家的事、那些杂七杂澳麻烦，要不是你们，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别别别，打住。”林君弥立刻伸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个‘感谢致辞’的语气让我害怕，感觉下一秒你就要给大家鞠躬倒茶了，”他拿起咖啡杯当成茶杯，往柳枫面前一递，做了个倒茶的姿势，“要不你拿咖啡敬我一个？”
柳枫被他逗得笑了一声，没接那个咖啡杯，接着：“不光是道谢。君弥，之前你问过我一件事，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想过了——这段时间我们走得确实挺近的，你帮我、林家帮我，开了不少方便。但走得太近，有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点错觉。”
他把“错觉”两个字得很轻，像在拆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的东西。
林君弥脸上的笑容没有垮，但那个笑容在脸上停了半拍。
旁边的叶子原本正端着杯子喝咖啡，听到“你问过我一件事”的时候，杯子沿在她唇边顿了一下。她没抬头，但睫毛动了动，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林君弥的脸——那种审视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她放下杯子，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插了一句：“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林君弥没看她，嘴上随口敷衍：“就之前顺嘴提了一句，事。”
“事你刚才紧张什么。”叶子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语气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林君弥没再解释。叶子也没追问。她只是把咖啡杯搁回托盘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停在了桌面的木纹上。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眉心先是一点疑惑的收紧，随即松开，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不是生气，是那种“哦，原来你背着我偷偷干了这个”的了然，夹着一丝不清是赌气还是好笑的东西。
她把方糖碟子往林君弥那边推了推，糖块在碟子里哗啦一声响，力道比需要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
林君弥低头看了眼那碟方糖，总算扭头看她。叶子已经重新端起咖啡杯，脸藏在杯子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你等着。
柳枫把这来回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清了清嗓子，觉得这时候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别掺和。
林君弥把方糖碟子往旁边挪了挪，假装什么都没读懂，转回来对着柳枫，歪头：“错觉？不知道——不过我倒觉得，你要是离远一点再回头看，搞不好也会有些新发现。”
他这话得很轻快，像是讲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儿，但指节在桌沿上按得有点发白。
“反正你下周走，”他把车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个圈，“那这周我还是可以来找你蹭饭的——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柳枫，转过来看叶子。
叶子一直安静地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她听林君弥了一通，自己也琢磨了半晌，这会儿抬起眼睛，语气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带着点调侃的调子：“你这个人，我一共认识你三四年，你做事我都看在眼里。你帮我出过主意，替我挡过麻烦，通宵查资料的时候你发消息来，也没什么事，就问我吃了没。”
她把杯子放下来，笑了一下：“你‘走得太近会有错觉’，我没觉得那是错觉啊——可能也不是，但我没那么着急下定义。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回江城，我还是会发消息烦你的。”
她到“会发消息烦你”的时候，眉眼弯了一下，但声音里掺了一点点不大明显的涩。
柳枫看着他们两个——一个靠在椅背上转车钥匙，脸上写着“行，咱们走着瞧”的自信，一个低头搅咖啡，嘴上“我会烦你”，手上的勺子却搅得越来越慢。
“我不是想跟你们划清界限。”他慢慢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稳，“只是大家都在接手各自家业的关口上。你要跟你那几个姑姑斗智斗勇，你要在你妈面前证明自己能扛事——你们各有各的仗要打。我回江城，是我该做的事，不代表以后就不见了，也不代表那些恩情我会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让你们把各自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林君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搁，眼睛亮了：“行，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听我的！”叶子忽然插进来，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下个月港城有个商会的晚宴，各家都要去，我一个人应付那群老头子太无聊了，你陪我去走走。”
林君弥愣了一下，随即震惊地扭头看叶子：“你什么——之前怎么不？”
“我现在的。”叶子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眼睛都不眨，“他约咱俩同一个时间的时候，我在心里的。”
林君弥张了张嘴，看了看叶子又看了看柳枫，然后立刻告状：“你听，她这理由现编的，合理吗？”
叶子放下杯子，朝柳枫扬起下巴，语气里带了一点“骗你是为你好”的心安理得：“你信我还是信他？”
柳枫看着这两个从一块长大、互相拆台却又谁也离不开谁的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阳光从落地窗外移了一格，正好落在他手背上。他把咖啡杯放回托盘，轻轻敲了敲桌面。
“别争了。反正同一个晚宴，我到场之后一人陪一阵——你们自己排个班。”
林君弥愣了一秒，然后笑着往椅子上一瘫：“行，成交。晚宴之前我还可以买几套新衣服——伴都带了，总不能比伴还寒碜。”
叶子没话，低下头也笑了一下。她这次笑得不像刚才那么淡，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累了。
柳枫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榨。
“这顿我请。就当是还人情的第一期。”
“分期还？”林君弥仰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那你欠的期数够你还到明年了。”
“那正好，”柳枫笑了笑，往收银台走，“明年再。”
他背对着他们的时候，听见林君弥凑近叶子压着嗓子了句“你那个‘在心里的’也太扯了，下次编好点”，叶子回了一句“管用就斜。然后是一声闷响——大概是谁被打了，紧接着林君弥夸张地“嘶”了一声。回头看时，两个人已经一前一后站起来，都在整理衣服准备往外走，刚才那种伤感的氛围早被搅散了，只剩玻璃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碎了一地，轻轻晃动着落在他们身上。
柳枫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裹着行道树的气息扑过来。他站在门口等他们两个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置顶聊里，柳依依发了今第十八条消息，是张截图，上面写着“自驾高速注意事项大全”，下面跟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洪亮得他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你看完了没营—安全第一——我和昕怡的命都在你脚上——”
林君弥和叶子推门出来，一左一右站到他旁边。
“姐催命呢？”林君弥凑过来看了一眼。
“算吧。”柳枫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渐次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咖啡店门前那几级台阶上。引擎声与收银台的脆响慢慢融在一处，巷子里的风已经带上了一点将要入夜时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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