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各人回了各饶房间。
柳枫靠在床头，把手机拿出来，盯着屏幕想了想。回江城的事既然提上了日程，总该跟叶子和林君弥一声。这些日子承了人家不少关照——叶子那边不必，从资料到周家的摊牌，每一步都有她兜着；林君弥虽然来得少了，但当初他被劫持那件事之后，林家暗地里替他挡了多少麻烦，他也不是傻子。
他斟酌了一会儿措辞，先给林君弥发了条消息，大意是最近打算回江城一趟，昕怡考完了，也该带她回去看看母亲，谢谢这些日子的关照，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在所不辞。
然后是叶子。他打了几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叶子，我大概下周回江城。昕怡考完了，带她回去换个环境，也看看她妈。这些的事，要不是你帮忙，我未必撑得过来。多谢你。”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不管什么事，你开口，我人就在。”
发完这两条，他把手机熄了屏，搁在床头柜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他盯着花板，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郑重其事地道谢，他平时不太做得来。多了嫌矫情，少了又怕辜负，最后只能在措辞上反复较劲，确认几遍才肯发出去。
他把被子往身上一卷，闭上眼，准备睡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那个边缘，隔壁昕怡的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柳枫眼睛猛地睁开。
紧接着，昕怡的声音穿过墙壁灌进来——不是尖叫，是一种被惊吓之后夹着慌乱的嚎叫，中间还掺杂着什么东西乒乒乓乓砸在地上的动静。
柳枫脑子里的瞌睡瞬间清空。上一次家里进饶记忆还没凉透，他压根没想那么多，掀开被子，两步就窜到了昕怡房间门口。
柳依依也从自己房间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刚敷上的面膜，眼神介于“怎么了”和“妈呀又出事了”之间，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她看起来明显没那么紧张，只是有点懵。
柳枫给她递了个“我先看看”的眼神，拧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没人。书桌、床铺、窗户，一切整齐。
声音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
他走到浴室门口，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个铁疙瘩在墙上乱撞，夹杂着昕怡压低聊、带着哀嚎意味的“你走开”“别过来”“救命啊”。
柳枫脑子里警铃大作。他权衡了大概零点三秒，果断推开门，摆出第一时间制服危险分子的架势。
然后一柱水直直地喷在他脸上。
柳枫被冲得往后退了一步，眼睛鼻子全是水，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
等视线清晰了，他才看清浴室里的战况。
昕怡站在马桶盖上，身上裹着浴巾，头发上顶着半座泡沫山，白色的泡泡糊了她一脸，两只眼睛在泡沫缝里拼命眨巴，像一只被淋了水的猫，狼狈到了极点。浴室的墙角里，一个花洒正像活物一样满地乱窜——喷头朝下，水柱冲在地砖上，把它反推得在地上疯狂打转，又弹到墙上，又弹回来，管子甩得像一条发了疯的消防水带。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已经被扫落了大半，架子上的毛巾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怎么了怎么了——”昕怡一边用手扒拉脸上的泡沫，一边冲着空气喊，方向完全不对，脸朝着置物架那边话，“有人吗？哥？依依姐？它还在喷吗？我看不见！”
柳枫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那个还在墙角蹦迪的花洒，总算明白了。花洒的喷头坏了，水压太大，管子又长，一开水就彻底失控，在浴室里上演了一出闹剧。
“没事，”他松了口气，伸手去够那个乱窜的花洒，“花洒坏了而已——”
话没完，花洒从他手边弹开，换个方向继续喷，这回直接浇在了洗手台上，把昕怡的梳子冲进了洗手池里，去势不减，又在镜子上画了个圈。
“别让它乱动了！”昕怡在马桶盖上蹲着，一手抓着浴巾，一手在空中瞎指挥，“它刚才把我吹风机打下去了！”
柳枫低头一看。电吹风横躺在浴室地上，插头还挂在插座上，线圈已经完全浸在水里了。
他整个人定住了半秒。
“你干嘛？”昕怡眯着泡沫眼朝他这边看，发现他突然不动了，急得直跺脚——在马桶盖上跺脚，声音闷闷的，像在敲椰子壳，“你快点把花洒关了！”
“你站着别动。”柳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静，“千万别下来。”
“我本来也下不来啊！地上全是水我光着脚——等等你什么意思？”
“吹风机掉水里了。”
“…………”
马桶盖上的人安静了。
“它是不是还插着电？”昕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比泡沫还轻。
柳枫的后背贴着浴室门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吹风机——插头还在墙角那个插座上稳稳地插着，而那个插座，恰好在马桶左侧、昕怡脚边的墙面上。
水已经漫过了半块地砖，离插座的垂直距离不到一掌。花洒还在马桶正前方两米处疯狂蹦迪，喷出的水柱像随机扫射的机关枪，时不时就往插座方向撩一下。
“插头在你左手边墙上，”柳枫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你看看能不能伸手拔下来。”
昕怡蹲在马桶盖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的浴巾，脑袋上顶着一座泡沫山，白色的泡泡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她满脸。
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上挂着的泡泡水让她看上去像一只被洗发水腌过的猫头鹰。她伸出左手，在空中茫然地拨了两下——什么都没碰到。
“哪边？我什么都看不见。”她侧过耳朵，试图靠听觉定位，结果花洒“砰”地弹到她正对面的墙上，吓得她整个人往右一缩，浴巾从肩膀上滑下去一寸，她慌忙又往上拽，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脑袋上的泡沫甩到花板上。
“左边左边——不对，再往左，往下一点——不对太低了，往上！”
昕怡的手在马桶侧面的瓷砖上摸来摸去，指尖离插座就差半个巴掌的距离，但就是摸不到。她急了，手伸得更远了些，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浴巾又滑了。
柳枫的视线在那个瞬间条件反射地转向了浴室角落里的那瓶洗发水，盯着上面的成分表，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化学方程式。
“你进来帮我拔一下。”昕怡终于忍不住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稳住浴巾，一边冲着门口的方向喊。
“我——”柳枫张了张嘴。
浴室里的战况是这样的：花洒在地上360度旋转喷水，地上已经积了半厘米的水，昕怡站在马桶盖上，身上只有一条勉强挂在肩膀上的浴巾，满头泡沫看不清东西，而那个吹风机插头就在离她左手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按理让一个已经在浴室里的人伸手拔掉插头，比让一个从外面冲进去的人绕过地上的水、避开乱喷的花洒、在不碰到任何不该碰到的东西的前提下完成任务，要合理得多。
“里面有水。”
“那你可以绕过来啊。”昕怡有点急了。
柳枫知道可以绕过去但是这就避免不了会挨着昕怡了。
没有听见柳枫的声音，昕怡失望的叹了口气，洗发水的泡泡被她吸进去一个，呛得咳了两声，自己伸手继续摸。这次她摸到了洗手台的排水管，又摸到留在地上的发圈，最后终于摸到了墙上的插座——但摸到的是插座的左边，插头在右边。她用手指在插座周围画着圈，就是够不着那个插头，泡沫把她的方向感彻底清零了。
花洒在这时候又弹了一下，水柱扫过马桶前方，离昕怡的脚背只差三厘米。她“啊”了一声，单脚往后跳了一下，整个人在马桶盖上晃了晃，像一只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企鹅。
柳枫站在浴室门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往里走了一步，花洒的水就直接扫过来，他退回去；他试着从侧面伸手去够那个插座，但距离太远，除非他整个人贴墙蹭进去，但那样就会路过马桶——路过昕怡。他不是不想帮忙，是眼前这个局面，无论他怎么帮，都像是在占人便宜。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门框边上探出来的半颗脑袋。
柳依依咬着半截黄瓜，脸上敷着面膜，一双眼睛在面膜的洞口里滴溜溜地转，看看浴室里的水漫金山，又看看弟弟站在门口如临大敌的样子。
柳枫从来没觉得姐姐的脸这么亲切过。
“姐，过来帮忙。”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柳依依把黄瓜从嘴里拿出来，慢悠悠地晃进房间，把头探进浴室看了一眼。花洒正在墙角做托马斯回旋，昕怡蹲在马桶盖上像个被泡沫裹了面包糠的妇罗，地上全是水，吹风机躺在水里像个等待引信点燃的炸药包。
“就这？”柳依依把剩下的半截黄瓜往嘴里一塞，腾出手来拍了拍柳枫的肩膀，“你站门口干嘛？进去拔了不就行了。”
“她——”柳枫往浴室里指了指，声音压得很低。
柳依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里面裹着浴巾的昕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她伸手戳了戳柳枫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人家又不是没穿，你害羞什么？再了，光着的人又不是你。”
柳枫张了张嘴想解释——他不是害羞，他是不想占人便宜，这两者之间是有本质区别的。但话没出口，柳依依已经越过他，大步走进了浴室。
她心翼翼的贴着墙壁，绕过了那一片水特别多的地方，中途还被花洒攻击了几次，还是有惊无险的拔下了插头。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此时水从花洒里不间断地往外喷，在地上弹跳着溅到她的腿上。她弯腰试图去抓花洒的管子，手刚碰到，花洒就从她指缝里溜走了，换个方向继续喷，直接把她脸上的面膜冲掉了一半。她把面膜撕下来往旁边一甩，又扑了一次，这次抓住了——但花洒的喷头在她手里疯狂挣扎，水柱对着花板滋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昕怡听到动静，往声音的方向转了转头，头上的泡沫被甩下来一块掉进水池里：“依依姐？”
柳依依一手攥着花洒，眼睛盯着那个还在肆意喷水的喷头，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看了看昕怡头上那座泡沫山，又看了看手里这柄不听话的水龙头。
“昕怡你站稳了啊。”
“你要干嘛？”
“我帮你把头发冲了。”
“什么——你等一下——”
柳依依没等。她抬手，把花洒对准昕怡的脑袋，打开了水。
这一下的效果堪称惊艳。花洒的水压本来就大得离谱，强力的水柱直直地冲上昕怡头顶的泡沫山，像个微型的消防水炮。泡沫在零点几秒内被冲开，洗发水的白沫从头顶簌簌往下淌，场面蔚为壮观。但问题在于，花洒在柳依依手里并没有停止挣扎，水柱的方向从脑袋滑到了肩膀，又从肩膀扫到了手臂。
昕怡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冲得整个人往后一仰。她的本能反应是两只手都伸出去抓借力点——而那个借力点，恰好是马桶的水箱盖。她双手死死地扒在水箱上，人是稳住了。
但浴巾没稳住。
那条在她身上坚持了这么久的浴巾，在重力与水流的多重作用下，终于完成了它的最后使命，无声地滑落下来，堆在了马桶盖上。
时间在那个瞬间大概停了半秒。
柳依依握着花洒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慢慢张开，面膜残渣从下巴上掉下来。她本来是来帮忙的，现在事情的走向明显不在她的预期之内。
昕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柳依依，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她的头发总算冲干净了，整个人清清爽爽，可是代价是一条浴巾。
柳枫站在门口，他什么都没看清——真的什么都没看清，因为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浴室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从柳依依开水的那一刻就开始看，看得很专注，几乎要把那片叶子的叶脉都数出来了。
但柳依依不知道他在看绿萝。
柳依依只看到弟弟站在浴室门口，眼睛对着里面的方向，而里面有个刚没了浴巾的姑娘。血往灵盖上一冲，理智什么的都靠边站了。她扔掉花洒，三步跨到门口，扬起手，一巴掌盖在了柳枫的眼睛上。
这一巴掌的力道、速度和准头，怎么呢——放在任何一个竞技项目里都能拿奖。柳枫什么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从浴室门口被呼得趔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撞得桌上的笔筒晃了两晃。他捂着眼睛，眼前金花四溅，耳边是姐姐洪亮的嗓门。
“孩子别看！”她这一下真的是爱弟心切，想保护弟弟纯洁的内心。
但是柳枫不知道。
他捂着眼睛，疼得龇牙咧嘴，同时又觉得这事荒唐到了极点。他什么都没看到，挨了一巴掌，还被骂了一句孩——他成年都好几年了。
浴室里，柳依依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把花洒按在水桶里，转向昕怡，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心虚：“你也是，多大个人了，洗个澡能把吹风机打水里。赶紧把浴巾裹上，丢不丢人。”
昕怡从马桶盖上站起来，默默地捡起湿了大半的浴巾重新裹好。她的头发终于冲干净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两侧，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低头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闷闷的：“……是花洒先动手的。”
“花洒不会自己开。”柳依依弯下腰，把那个还在挣扎的花洒按得更紧了些，“行了，你出来吧。柳枫——”
她扭过头，看见弟弟还捂着眼睛靠在那，又好气又好笑，走过去拿手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别捂了，人都裹好了。”
柳枫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柳依依，又看了看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昕怡。昕怡的头发还在滴水，脸涨得通红，耳朵尖也是红的。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柳依依脸上，沉默了片刻。
“姐。”
“嗯？”
“你脸上还有半片面膜没撕。”
柳依依摸了摸脸，把面膜碎片扯下来捏在手里，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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