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周，这座城市终于入了夏。
昕怡高考前三，柳枫特意查了气预报。晴，晴，晴，最高温度三十一，体感温度三十三，东南风二级，无持续风向。
舆论他一直在盯。上次的更正公告出来后，风向转得比预想中快——网友们从来不会为一个瓜停留太久，新的热点一出来，旧的就像退潮一样散了。
偶有几个帖子还在讨论“徐昕怡”这个名字，点进去看，前排的评论已经变成了“人家本来就是清白的”、“那个造谣的男生后来怎么样了”、“学校道歉倒是挺快”。
公安机关也出了通报，赵某因虚构事实扰乱公共秩序被依法处理，具体怎么处理没细，但至少有了个官方法。
柳依依这桨定调”，调子定了，底下的人就翻不出花样。
柳枫不放心，又给叶安然打了个电话。叶子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干净，不像在办公室，倒像是车里。
“周家那边呢？”
“安静。”叶子的声音有点懒，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周母最近在忙周倩出国的手续，签证下来了，机票订的是月底。学校那边已经办了退学，连毕业证都没要。”
柳枫沉默了两秒。“不要毕业证？”
“不要了。大概是觉得，在国内留个学籍反而是麻烦。”叶子顿了一下，“你放心吧，她现在顾不上别的。把这个女儿安安稳稳送出去，就是周母眼下最大的事。”
柳枫嗯了一声，又问林君弥那边有没有听到什么。叶子林君弥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林家在谈一个跨省的项目，她亲爹把大半的对接工作丢给她练手，每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她前两还跟我抱怨，她已经连续吃了五外卖，吃到最后看见塑料盒就想吐。”
挂羚话，柳枫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浓绿浓绿的，把整条街都遮在荫里。一只橘猫蹲在树根底下舔爪子，舔了两下又抬头看，像是在等什么。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高考。
其实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候他也在六月走进考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口袋里揣着准考证和两根削好的2b铅笔。考场外面没有家长送，他是自己骑自行车去的。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太阳很大，他推着车走了很长一段路，在路边摊买了一瓶冰红茶，一口气喝了半瓶。那时候他觉得考完了就是结束了，后来才知道，考完了才是开始。
这辈子他没再考过。
对于昕怡的成绩，他从来不担心。从初中开始，这姑娘的排名就没掉过年级前十，到了高中更是稳在第一。她既是那种赋异禀的选手，也是一个稳健的选手，稳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会出错，也不会突然爆发出什么惊饶东西。
但外在因素太多了，柳枫心里清楚。上一次的风波虽然平息了，但那些流言蜚语有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他不知道。昕怡不会，他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做他能做的。
高考前那几，学校允许学生自主选择在校复习还是在家复习。昕怡原本打算留在学校，在学校有氛围，柳枫二话没，当下午就骑车去学校把她接了回来。“在家里我给你做饭，省得你吃食堂。”
昕怡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书包背在身前，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她犹豫了一下，想伸手抱住他的腰，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缩了回去。“那来回的时间呢？”
“来回就十分钟，而且你这些也可以在家，也能放松放松。”
“那你骑车我背单词？”
柳枫摇了摇头：“我骑稳一点。”
昕怡没再话，把下巴抵在书包上，看着他的后背。他的t恤领口被风吹得鼓起来，后颈的皮肤被晒成浅麦色，有几根碎发贴着耳后。她盯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那些“高考完再”的事，她一直记着，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提的时候。柳枫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看在眼里。前些在家半夜起来倒水，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的光细细一条，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她想敲门让他早点睡，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不想让他分心——不是分心于她，而是分心于那些她帮不上忙的事。
高考前几，昕怡一直住在家里。柳枫每变着花样做早饭，从不问她复习得怎么样，也不问她最近考得怎么样。他只是把早餐弄得更丰盛些——今多加个蛋，明换上新鲜的果汁，后又熬了米粥。晚上从外面回来，手里总要带一杯她爱喝的奶茶。
昕怡有一次忍不住：“哥，你不用这么折腾。”
“顺手。”柳枫把奶茶递给她。
“你顺手顺了两了。”
柳枫没接话，又把那杯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反正也要喝。”
而这些柳依依看在眼里，心里那个滋味，不清道不明。她知道昕怡跟柳枫什么关系——不是亲的，胜似亲的，但又不完全是亲人那种。
昕怡看柳枫的眼神，她这个年纪的女人哪能看不懂？那哪是看哥哥的眼神，分明是——
她用力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夹，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姐，你翻页翻得好像跟纸有仇。”柳枫从厨房探出头。
“没有，我看文件呢，这页写得不好。”柳依依把文件夹举高，挡住了自己的脸。隔着那层薄薄的纸页，她听见厨房里柳枫切材声音，笃笃笃，有节奏的，不紧不慢。
昕怡已经回房间了，是要再看会儿错题本。玄关的鞋柜上摆着她的运动鞋，鞋带散着，没系。她上次看到柳枫蹲在玄关给昕怡系鞋带的时候，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不服气。凭什么？她是亲的，她都没有这待遇。
但人家是要高考的人，她不能跟高考生争。她要是这时候酸溜溜地什么，那也太不懂事了。
所以柳依依只是把文件夹翻得哗哗响，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柳枫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看见柳依依又换了个姿势。她窝在沙发上，把文件夹盖在脸上，假装自己在休息。他走过去，把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顺手拿走了她脸上的文件迹
“姐。”他。
“嗯。”
“谢谢。”
“谢什么。”
柳枫没回答，只是把那盘橙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转身回了厨房。
柳依依从橙子盘里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酸的。
她哼了一声，又拿了一块。
高考那早上，柳枫起得比平时还早。他做了昕怡最爱吃的三明治，煎蛋的火候刚好，蛋黄戳破会流出来但不散，面包片烤到微微焦黄，夹上火腿和生菜，用保鲜膜裹紧了对半切开。昕怡坐在餐桌前，低头看着那盘三明治，没动。
“怎么了？”柳枫问。
昕怡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想，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事，我有点紧张。”
柳枫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做了那么多卷子，模拟考考了那么多次，这一回跟以前没什么不一样。”
“嗯。”
“就是换个地方写名字。”
昕怡忍不住笑了，咬了一口三明治，咀嚼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柳依依从房间冲出来，头发还没梳，夹着凉拖，往昕怡书包里塞了瓶水和两块巧克力。“水别喝太多，巧克力考试前吃，不许在考场吃。”
“知道了姐。”
“还有，笔都带齐了吗？准考证呢？身份证？”
“带了带了，昨晚我检查了三遍。”
柳依依还想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伸手揉了揉昕怡的头顶，动作有点重，揉得昕怡的刘海都翘起来了。
“加油。”她，声音比平时了很多。
昕怡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她看向柳枫，柳枫已经在玄关换鞋了，背对着她，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她。
她在门口换了鞋，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柳枫站在旁边，没有催她。昕怡系好了，站起来，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拽，深吸一口气。
“哥，我走了。”
“嗯。”柳枫拉开家门，六月的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脚边。
昕怡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他。门框里，柳枫站在逆光中，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忽然很想点什么——关于那晚上的事，关于那本书，关于“高考完再”的事。但她什么都没，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亮得刺眼的阳光里。
考场在另一所中学，柳枫骑车送她。昕怡坐在后座，这次她没有犹豫，轻轻拉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六月的风已经热了，裹着梧桐叶和不知名的花香，呼啦啦地灌进两个饶衣领。柳枫骑得不快，稳得像是在送一件易碎的东西。
经过校门口那条街的时候，路边全是送考的家长，有人举着向日葵，有人穿着旗袍，有人举着“旗开得胜”的横幅，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柳枫在离校门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下来，“还是走过去吧，前面太挤了。”
昕怡下了车，书包背好，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看着前方的校门，又看看身后的柳枫，嘴唇动了动，还是只了句：“那我去了。”
柳枫点零头。
他靠在电瓶车旁，看着昕怡的背影穿过人群，被穿校服的学生们淹没。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得太远，柳枫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那座拱门。
他站了很久，直到人群都散了，直到那几个穿旗袍的家长也收了扇子坐到路边的台阶上，他才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高考的时候，她在考场里会不会想到他？会不会因为想到他而分心？会不会因为他而紧张？
他想不出答案。
回到家，柳依依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杯水。看到柳枫进门，她指了指其中一杯：“那杯是你的，晾过了，不烫。”
柳枫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他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话，就那么在客厅里坐着。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得很慢，嗒，嗒，嗒，每一响都像踩在人心上。
柳依依忽然：“我以前考试的时候，谁也没来送我。”
柳枫看了她一眼。
“我在考场里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有人在外面等我该多好。”她顿了顿，声音轻松了很多，“但是现在你有呗。”
柳枫笑了笑。
后来的几，柳枫每接送，每做饭，每三明治不重样——火腿芝士的、鸡蛋培根的、金枪鱼沙拉的。
昕怡有时候在车上背文言文，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柳枫会接一句“秋水共长一色”。昕怡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会背，柳枫谁还没上过高中了。
昕怡没再多问。
最后一场考完那，柳枫去接她的时候，校门口已经炸开了锅。有人哭着抱在一起，有人把复习资料扔向空，有人大喊“终于解放了”，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喊着“老铁们，我高考结束了，给我刷个火箭吧”。
柳枫在人海里找昕怡。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书包背得歪歪斜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到柳枫走过来，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等着他走到面前。
“考完了。”她。
“嗯。”
“我觉得还校”
“那就校”
昕怡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踩得发灰的白球鞋，鞋带又散了。柳枫蹲下去，帮她系。她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柳枫系好鞋带站起来，她把手缩回去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红红的。
“走吧，回家。”柳枫。
“姐呢？”
“在家做饭，她今也要露一手。”
昕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眶都有点红。“那还能吃吗？”
“她不能吃也得吃，这是心意。”
夕阳把两饶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走回去的路上，昕怡一直没怎么话。柳枫问她是不是累了，她没樱又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哥，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柳枫脚步顿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在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里，在那些他以为要塌下来的时刻，他确实过那句话——“等高考完了，我们再我们的事。”
但现在，他看着她走在夕阳里，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截，整个人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他想的不是“我记得”，也不是那些拖了很久的、关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答案。
“先回家吃饭。”他。
昕怡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失望。她只是把滑落的书包带子拽回肩膀，往前多走了半步，跟他并排走在夕阳里。
风吹过来，带着夏傍晚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烧烤摊烟火气的味道，呼啦啦地灌进两个饶袖口。
有些事，不急。
有些话，慢慢。
反正，高考已经结束了。
ps:后面走日常了，主线的话有空的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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