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首页 >> 华夏英雄谱 >> 华夏英雄谱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 秦时小说家 开局流放:从罪囚营杀到天下之主 从生撕虎豹开始,杀穿皇朝称帝! 三代不能科举?我刚好第四代 大明:都是皇帝了,谁还当木匠 抗日之兵魂传说 大唐秦公子 三国:我被曹操挖出来 十年藏拙,真把我当傀儡昏君啊? 大唐:隐忍二十二年,陛下杀疯了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 华夏英雄谱全文阅读 - 华夏英雄谱txt下载 - 华夏英雄谱最新章节 - 好看的历史小说

第406章 徙唐?封虞?启晋(上)

上一章 书 页 下一章 阅读记录

秋霜寒得刺骨,浸透了三层夹厚的皮袍仍扎得骨髓发僵。汾水翻着浑浊的白沫,卷着上游漂下来整段整段没剥净皮的圆木,挟带万钧之势轰然撞击两岸灰褐色的陡崖。腥浊的气味混着霜风扑击在脸上,周公旦肩后的玄色大氅鼓涨如夜鸟之翼。他勒住马缰,停在陡峭的河岸边缘,沉默着听斥候嘶哑的声音在汾水的咆哮中断续艰难地传递:“……杜祁氏勾结北面白狄,驱逐了唐叔子嗣,圈禁老弱。豢养的戎兵,披甲竟不下千数……已围杀三拨王室田官……盐道,算是彻底断绝……”

河水冲击断崖,那沉闷的撼动顺着冻土蔓延过来。立于身侧的召公奭脸色凝重如岸边的岩石,目光长久地盯住对岸一片开阔的野地——曾经是王室直辖的肥沃熟田,此刻却覆盖一层病态惨淡的深褐色,死寂地铺展向远方。那片被践踏的田畴边缘,依稀可辨几道深凹的车辙,方向直指北方被矮山丘陵环抱的城邑。更远处地平线上,一道粗而扭曲的黑烟柱,挣扎着直贯入铅灰色的低垂穹。那是王室设在曲沃的粮仓方向。

“盐池失,则王都西陲饥,河东裂而晋南绝。”召公奭的声音沉郁如低吼的闷雷,“子之威……折于此处么?”他指向对面那荒芜的土地,指关节泛出冷硬的白。

周公旦终于侧过头来。他脸上看不出震动,只有一层霜冻般的平静覆盖着眼底汹涌的寒潭,声音穿透水声风吼送进召公奭的耳中:“康王践祚未久,洛邑根基尚浅,诸侯观望,人心待定。此非叛唐,杜祁非欲谋孤一邑之地,所谋者裂土,所望者乱周。”他举鞭遥指那浓烟翻滚之处,“其心在下,其刀却割断了血脉封土之网。”那目光锐利如锥,似要钉穿对岸盘踞的层层杀机,穿透水浪风声,刺入杜祁与戎狄盘根错节的脏腑深处。霜风猛地卷起他大氅一角,猎猎作响。

“当破网。”召公奭缓缓点头,齿缝间逼出三个字,宛如三块沉铁投入滚滚波涛之中,激不起半点浪花便消失于惊的浊流轰鸣里。

战鼓穿透霜雾,铜钲在清晨的寒气中颤出锐响。冰封的河面浮着一层刺骨的冷雾,掩盖了下方的暗流汹涌。数道以巨大木板铺就的通途撕裂浑浊的冰层,死死钉在寒流之郑黑压压的周人军阵沉默着踏上这冰河之桥。最先横渡的前军,锐利的戈矛冷森森地刺破雾障,沉重的脚步踏得板桥呻吟不止。

“落!”一声破空厉喝猛地撕裂长空,盖过战鼓与波涛的轰响。对岸稀疏的树林里瞬间亮起几十点鬼火般的红光!

呜—嗡—!

数十支裹着厚厚兽油、烧成赤色的火箭尖啸着撕裂水雾!它们带着不祥的弧线扑向周军刚刚铺设的木板桥,狠狠扎进粗粝的木面。干燥的木屑蓬起焦黑的烟,冰冷的板面瞬间传来细密的滋滋燃烧之声,贪婪舔舐的火焰被河面的寒风猛地一推,呼啦燃成一片!

冰桥两侧,正举盾警戒踏板而行的周人悍卒被这猝然的火蛇噬卷!盾面的皮革迅速卷曲焦黑,几个身影痛苦地滚倒在燃着的桥上,又被同伴推挤踩踏坠入冰河;赤红的焰光更照亮雾中无数张狰狞呼嚎的面孔,焦臭的气息随着浓烟急速弥漫开来!

“戎人!”雾中传来尖利嘶哑的怪叫,混杂着某种难以辨认的戎语俚腔,随后是更为密集的弓弦震荡之音!冰面炸裂声和沉落水中的惨呼彻底撕裂了原本有序的强渡节奏。箭矢密如飞蝗从雾障中泼洒而出,冰面桥上霎时间响起一片沉闷的撞击声。周人军阵中传来压抑的痛吼,前进的锋线犹如撞上无形的巨壁,骤然停滞、收缩!

周人中军阵前,那架巨大的驷马戎车纹丝不动。火焰的红光跳跃着投在车座上那位老者覆霜的双眉间。大司徒颜般握紧了车轼,青筋在虬结的手背上根根暴起:“豺狗!竟伏于此处,伺机撕裂我军半渡之时!”

“不是唐人。”车座另一侧,老巫妫浑浊如古井的双眼死死穿透浓雾,似要攫住对岸每个模糊狰狞的轮廓,“甲胄杂乱,辫发、狼齿、鸟羽!乃山中白狄,盘踞吕梁久矣!杜祁氏豢养的恶兽!”她口中急促颂念着艰涩的古咒,捏着一片龟甲的手枯槁且微微发颤。那龟甲边缘焦黑蜷缩,不祥的裂痕正缓慢吞噬甲心。寒意浸透她衰老的脊骨,比冰面上的雾更重。

戎车的左侧,一辆轻捷的双马战车驱动上前。车上,年轻的唐叔庶子虞陌紧握长矛,青铜矛尖寒光流淌。浓烟与厮杀声中,他几乎要将矛杆攥出裂痕:“叛臣驱我兄弟,杀我黎民,今又借恶兽之口!太师!请命为前驱,戮此仇雠!”少年眼中赤色烧灼,直要将对岸燃成灰烬。

一片焦糊与血腥弥漫间,周公旦的戎车兀然向前越众而出。霜风卷起他玄色大氅的边缘,猎猎作响。他并未举剑,只是微微抬起那只惯于执礼器、捧龟甲的右手。驷马前驱踏进浅水,溅起冰冷水花,后驾的鼓手立刻变换了敲击的节奏。

“咚!咚!”——浑厚如雷鸣般的重鼓两连击骤然压下!紧接着是密集如骤雨、敲击鼓沿的清脆之声,连成一片铁雨般的震颤!

前方混乱如沸粥的周人前锋闻得鼓音,应声急速聚拢靠拢。最前赌卒长猛地发出裂帛般的暴吼:“甲!护!”前排尚存的战士猛然收脚转身,后背重重互抵!肩背相撞发出沉闷而令人心颤的骨响,一面面青铜镶嵌的巨大方盾轰然砸在脚前冻硬的冰水岸边,盾顶如獠牙般尖利的青铜盾缘齐齐上指空!

几乎是同时,密如飞蝗的戎人石矢破空而至!带着呜呜厉啸撞在密集竖起的铜盾障壁之上!铜头石镞爆裂的碎块迸溅出刺目的火花,“噼啪”作响的撞击声如暴雨打芭蕉!沉重的冲击让执盾者手臂猛烈颤抖,脚深深陷入冰冷湿滑的泥岸,更有人喉头闷哼一声,口鼻涌血,臂骨在重击下发出清晰裂响,却死死不退半步!

盾阵之后,早已拉满的强劲弩弓瞬间仰起,弩弦同时震动之声尖锐刺耳!嗡——!密集的青铜弩矢撕裂雾气与烟尘,如一场真正的金属风暴,以绝对压制的力量反卷而去!林中藏身的戎兵惨嚎迭起,雾气中人影栽倒、滚落!几个穿着半身皮铠、束狼尾的狄戎嘶吼着从林中冲出,却被密不透风的盾阵逼退,转瞬间被数支长戟刺穿咽喉!

周军中军阵列两侧的车辙声骤然清晰!数十乘战车同时驱动!轮毂摩擦着冰冷的土地发出刺耳的吱呀锐响,驷马长嘶,御者鞭策声不断!高大的车轮碾过潮湿的河岸冻土,两车并排为一阵,彼此轮牙之间卡着青铜所铸的钩棘,互相锁死,宛如陆地行舟!数架车阵紧密推进至盾阵后侧,形成稳固的壁垒。车轼后的甲士立于车上,借居高之势,挥动加长的戈矛,劈砍突进的狄戎,防线一时固若磐石。

战鼓节奏再变!鼓面如雷鸣,鼓沿似骤雨!那连成一片的厚重金属敲击声中夹杂着金鼓清脆的混响。原本被阻滞前行的中军,在鼓声催动下整体如大江之堤崩溃般涌动向前。脚步隆隆,震得河岸发颤,前方盾阵与车阵默契地分开,为后续主力让出数条通道。

虞陌驾着战车率先突出!长矛在雾气中拖出一道雪亮的弧光。“杀——”少年侯裔喷吐而出的怒吼压倒了风声!“周命维新!”紧随其后的周军将士嘶声咆哮汇成一声巨大的雷鸣。洪流席卷过方才阻滞的战场,踏过冰冷的泥泞和尸体,卷向那已被箭雨削弱的稀疏林地,向浓烟升腾的唐邑方向奔腾而去!

日头从云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残破的“唐”字大旗在风中断裂,一截裹着火的残布打着旋飘落到城下。虞陌手中的长矛早已不知刺穿过多少具温热或冰冷的身体,矛尖凝结的暗红胶稠得如同泥沼。他驻马于城垣豁口前,血与汗顺着甲缝流下,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微弱的雾气。他抬头望向那面被火焰吞噬、渐渐化作灰烬坠落的大旗。

焦黑的旗腹下,砸起一片灰烬。这古老的墟城,终于向虞氏子孙展示了它最狰狞的伤口。残破的城门洞开,如同不瞑的巨目,望向城外严整列阵的周人精锐战车,兵刃的寒光与城垣上余烬里的火焰碎星遥相对比,映亮了周公旦戎车缓缓驶近的轨迹。

虞陌在豁口残垣下翻身下马,脚步踩过一段烧焦的木料。空气里充斥着尸体烤灼的恶臭,他靴底踩住了一样坚硬的东西。移开沉重的战靴,一枚碎裂的镶绿松石金钮扣一半陷在灰烬里,另一半在微弱火光下闪动刺眼的光芒。他记得这种纹样,唐叔幼弟虞襄身上佩带的平安扣,是父亲临终前所赐。

少年的血液刹那间冻得比城下的冰还要凝固。他猛地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几乎掐进灰黑的泥土里,拨开层层灰烬——一只的、残缺的手掌露了出来,仅有两三根手指还连着焦炭般的骨节,其余部分都已被烈火吞噬殆尽。那金扣子正好扎进这焦手的指缝之间,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嘲讽。

不远处,坍塌了半边的土阶下,一个戎狄装扮的断头尸体被几根带火的木梁压住下身。血糊满了半张扭曲的脸,早已凝固发黑。但那断尸手中紧握着的长刀形制怪异,刀身略呈弯弧,柄首竟是一个张嘴咆哮的青铜狼头!

“虞陌!”大司徒颜般粗哑的声音穿过混乱。老人疾步奔来,皮履踏过带着温热余烬的地面,溅起点点火星。他粗重的喘息在浓烟中艰难起伏,看清少年面对的是什么后,那苍老的双眸如古潭般深不见底,“……有族人从水牢爬出……指认……杜祁氏在城破前夜……将拘押的宗室……都聚于城主府……”

虞陌的指甲深深陷入那枚冰冷的狼头刀柄,嵌进了骨裂般细微的痛处。那焦炭般的手掌如同烙印烫穿了他周身皮甲与血肉,直抵内心。他猛地握紧狼头刀刀柄,那断臂竟跟着被带离地面寸许,而后又僵硬地跌落尘埃。血沫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了出来,那声音仿佛从脏腑里一点一点挤压而出:“带路!”两个字里淬满了沸腾的血。

城主府邸前,那两扇沉重的彩绘门板向内洞开,如同狰狞的黑口。里面不是激烈的厮杀之声,却传出一片令人骨头发酸的钝响,像是沉重的巨木反复撞击着厚实的墙壁。周军精锐兵卒已然冲入门内,却在门槛附近挤作一团,彼此推搡着,脸上的表情在门洞后飘出的血腥气息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那是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恐惧与强烈的排斥。有人甚至忍不住捂着嘴退了出来,扶着冰冷的门框干呕不止。

颜般紧随虞陌快步踏入府内庭院,浓重的血腥混合着一种粘稠的、类似屠场的气息瞬间塞满了肺叶。他的呼吸骤然受阻,胃腹痉挛。就在这窒息的恶臭中心,一座由残缺肢体、破碎颅骨堆积起来的“山”赫然矗立在庭院当中!那肢体大多干瘪枯槁,布满水渍霉烂的斑痕,显然被囚禁已久,却在最后关头被集中于此虐杀。几具刚死不久的尸身堆叠其上,血如溪流淌浸透了下面早已黑硬的断骨。

“恶畜!杜祁家的血脉,早就该从这河东泥巴里挖出来喂了狼!”一个鬓发散乱的老者——从他那残损却尚存华贵的腰饰间可以辨认身份——正发狂般用一截断矛疯狂戳刺着一具已无声息的戎人尸首。断矛每一次奋力凿进早已稀烂的皮肉,都带起一团血肉模糊的碎块!老者身后的角落里,蜷缩着十来个瑟瑟发抖的唐国遗民,恐惧如跗骨之蛆啮噬着他们的眼神。

“杜祁呢?”颜般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屠宰场似的庭院里却清晰如刀。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恐扭曲的脸孔。

“跑了!”发狂的老者猛地停下戳刺,喘着粗气,“那贱妇……昨夜点燃城中心最大的柴垛就……带着她的狗崽子护卫往西……西山谷跑了!烧杀……抢掳尽……连水牢里的人都不放过!”老者浑浊的泪水混着尘土血污淌下,猛地掷出手中的断矛!“轰”一声击中对面的土墙,矛尖楔入墙皮溅起尘土,矛杆兀自疯狂颤抖!那矛杆上,还沾着带血的狼形纹饰。正是杜祁家私兵衣甲上的图样!

一片沉闷的寂静弥漫开来。远处尚未熄灭的余烬偶有哔剥轻响,仿佛幽魂在低语。几队衣甲染血的周军士兵肃立在庭院的阴影中,矛尖朝下,眼神落在庭院中央那累累尸骸之上。每一根沉默的矛杆,都像是直刺入自己心口。虞陌站在尸骸山前,脸被炭黑和暗红浸透,唯有下颚绷紧的线条在微微颤抖。少年手中紧攥的狼头刀柄上,冰冷的青铜仿佛也有了死者的寒意,渗入骨髓。

颜般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盈的硝烟血腥似有千斤重。他目光越过狼藉的庭院,投向城垣之外浓重的夜幕。那方向,群山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在零星火光映照下似在蠕动。他转向身后一直沉默如渊的周公旦戎车:“太师,除恶……尤未尽!”

城头上,风从破损的箭垛间呼啸灌入。老巫妫跪坐在冰冷开裂的地砖上,面前铺开一块被烟火熏得边缘微焦的土色兽皮。几片龟甲置于火焰上方烘烤着。她干枯的手指心地从炭火中夹出那块最大的龟甲,举在眼前,迎着微弱光线转动。火光跳跃着,映在她浑浊的眼珠上,也清晰地映照出甲背那一道深刻的,带着锐利边沿的裂痕。裂痕如同狰狞的伤口,直切主纹路深处。

老巫的叹息被夜风卷走:“乾道不贞……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她缓缓抬眼望向城外无尽的漆黑夜色,山峦起伏的阴影里,仿佛潜藏着噬饶巨口,“穷寇……竟仍伏血煞之兆……西谷关下,怕迎…死劫。”寒风猛地卷过城头,吹起她灰白发间一缕碎布条猎猎作响,四周插在残破雉堞上已然熄灭的火把残骸随之发出空洞的呜咽。

西谷关。两山如巨钳夹峙,只在中间撕裂一道狭窄的通道。夜色浓稠如墨汁倾倒下来。关隘前,数十周军精锐火把勉强在黑暗中撕开一方昏黄的光域。借着这微弱光芒,隐约可见一具躯体横卧于关隘下狭道的中央。躯体蜷曲,穿着一套明显属于周人百夫长的青铜铠甲,胸甲位置数个破洞,浓得化不开的黑红液体还在缓慢渗出。尸体旁散落着几根沾满泥浆的绳索断头。空气里弥漫着冷土和新鲜血腥混合的气味。

数名甲士以矛点地,焦躁地在原地踱步,火把光晕在他们脸上明灭跳动。有人压低喉咙咒骂:“……该死,绳桥被砍了!这鸟道,空手爬过去都是找死!”语声未落,关隘上方黑魆魆的石壁上,猛地响起几粒细碎石子弹落的轻响!

“当心!”一名甲士反应迅疾,大吼示警同时猛地侧身乒!

呜——!数块脑袋大的尖锐山石带着沉闷的破空之声,从上方陡壁如饿兽俯冲而下!速度惊人!石块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骇饶破裂声!碎屑如矢向四面激射!火光中,一名反应稍慢的卒伍只惨嚎了半声,便被一块落石砸中左肩,肩骨碎裂的轻响清晰可闻,整个人斜飞出去撞在湿冷的山壁上!

“稳住!”一名十夫长厉声高呼,盾牌瞬间密集护住头顶!上方黑暗中,传来桀桀怪笑,带着某种狄腔俚语特有的嘲弄与粗野,随即是更多石块的滚动摩擦声响!箭矢的呼啸也突兀加入!几支削尖的狼头木杆箭羽撕破黑暗,叮叮当当撞在举起的盾牌和岩石上!更多则落在空处。石头与箭矢形成压制,让隘口前的周军仓促后退,被迫收缩在更狭窄的低洼地带,火光在风与箭矢的扑击中摇摇欲坠。西谷关这兽口般幽暗的裂缝,如同活物般吞吐着死亡。

虞陌紧贴在湿冷的石壁下,脸颊被冷硬的岩石摩擦着。他目光锐利如隼,捕捉着上方黑暗中每一次箭矢破空的寒光轨迹。忽然,他猛地指向左上方某处几乎被阴影彻底覆盖的凹角:“看!”声音斩钉截铁,“三点一线,必有其根!”

几名身法最灵敏的轻卒伏在阴影里低伏着潜行,如同夜色里滑行的壁虎,手脚并用地扒着石壁的凸棱和裂缝,一点一点向上挪去。其中一人背着一张粗制的短角弓,另一只手扣着几枚尖锐的石子。

隘口下方,周军弓手对着石壁上方盲目地压制射击。铜簇箭发出尖锐的呼啸,徒劳地钉入石缝或弹飞。那隐藏在凹角后的黑影抓住一个间隙,刚刚探出上半身张弓搭箭,试图给下方的周军点颜色看看——

噗!一声极其短促而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响过!那探身的黑影如同被无形的重拳击中腹,猛地佝偻下去!一支磨尖的竹矛赫然从他背后透了出来!矛尖上挂着的暗红液体在夜风里甩落几点微不可见的黑色!

“好!”下方周军爆发出压抑的喝彩。

几乎同时,左侧稍远更高的一个石头后,另一名戎兵惊觉,刚刚直起身体张望凹角方向——

嗡——!下方早已引满待发的强弩劲射而出!弩矢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黑影,瞬间没入那探出的胸口。戎兵身体剧震,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重重一推,向后仰倒,随即被山势吞没,只有隐约重物滚落的沉闷摩擦声传来。

上方几个火力点被拔除压制。下方被砸得东倒西歪、缩在低洼处喘息的周军兵卒再次向隘口前聚集。一名精瘦的甲士借着微弱的光线,捡起地上那具百夫长尸体旁的断索头,又查看岩石上被磨损的痕迹,沉声道:“断口新旧……绳桥是被先一步砍断的!定是杜祁的人!”

“那怎么办?这关……飞过去不成?”旁边甲士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不是还有一根残桩!”虞陌指向隘口左侧石壁上,离地面约莫十余丈高处,在夜色的衬托下,一道手臂粗细的残断绳索正随风飘荡。“谁能上去!”少年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一时间,沉寂笼罩下来,只有上方高处风吹过裂谷的呜咽回应着他的喝问。西谷关如同堑横亘,那根悬崖上的断索在风中绝望飘荡。短暂的死寂后,一个被石屑划伤额角、满脸是泥浆血痕的年轻甲士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哑着嗓子站出来一步:“的……曾在岐山为老父采药,岩壁……熟些……”

“准!”颜般立刻下令,“取他绳!”

两条坚韧的粗皮索迅速被解下,牢牢固定在年轻甲士腰间。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山壁突出的石棱、岩缝奋力一跃!像一头精瘦灵活的山羊,准确地扒住一处凹凸石棱!冰冷的山岩透过皮甲缝隙渗入皮肉。黑暗中,他摸索着上方的缝隙,脚尖努力寻找微的支撑点,身体紧绷如拉满的弓。每一步移动都伴随着碎石不断滚落的沙沙声,如同在死亡边缘游走。

每一粒碎石的坠落,都敲打在下方数十颗悬起的心上。数十周军仰首注视,火把的光芒执着地追踪着悬崖上那渺、顽强上升的身影,仿佛用微弱的光线编织绳索,去拉住那在绝壁攀爬的生命。火光因紧张屏住的呼吸而急促跳跃晃动,在陡崖上投下巨大不安的黑影。

终于,那身影抵达断索下方!所有人都猛地屏住呼吸。年轻的甲士在岩石和断索之间艰难地挪动,尝试几次够不到后,他竟双腿蹬着石壁发力,险而又险地一跃,猛地攀住了那断索垂下的末梢!下方顿时一片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低呼。

紧接着,那身影紧抓绳头,从腰间拔出短刀,迅速在断索末端缠绕打结,再将自己带来的两条新皮索牢牢绑在绳结之上!新索顺着岩壁坠落下来,发出沉重的拍击声。周军立刻合力拽住垂落的新索,死死拖紧。

尖锐的摩擦声刺破关谷死寂!皮索在坚硬岩石上迅速拖行,火花如蛇信般骤然迸溅!刺眼的光亮在岩壁上拖出长长的火星轨迹!下方士卒不顾皮索灼烫握得更紧,那剧烈的摩擦下皮索表面迅速碳化变黑。

“快!拉紧!”颜般嘶哑的吼声与皮索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豁然一声轻响!绳结处猛地被绷直!那年轻甲士用力扯动绳索!两条新索如同被唤醒的巨蟒在悬崖间绷紧!

“架桥!”命令如雷滚落。

后续轻卒们顺着另一条绳索飞攀跃上。更多的人合力将预先备好的粗大橡木梁推上悬崖顶侧,数十人齐齐发力,绳索深陷进肩膀皮肉,咬着牙将横梁推向对岸更深的暗影!

西边绝壁上,杜祁的心腹武士终于察觉这致命的声响,狼头状的箭镞闪着寒光从黑暗中疾射而出。两支箭狠狠地钉在横渡木梁上,嗡嗡颤动!

一支带着毒蛇般厉啸的暗箭却猛地射向悬崖下方拽索牵引的士卒群中!一名死死拖住绳索下段的甲士应声中箭,捂着咽喉翻身栽倒!拽索的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摇晃!

“顶住!”颜般双目血红,巨大的青铜钺狠狠劈下,斩断一支射来的羽箭箭杆!其余兵卒狂吼着,将身体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绷紧的绳索之中,拼死稳住摇晃不停的木梁。

嗡!嗡!嗡!几根粗大的楔木被崖顶的战士用巨锤疯狂砸入岩壁!终于,沉重的橡木梁稳稳卡在对岸石缝之间!

悬索为骨,桥索铺面。几条备用的厚皮索迅速铺陈其上。

数名轻捷如猿的周人精卒伏身踏上那悬于深渊之上的索桥!皮索剧烈地晃动扭动,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放箭!快!”黑暗中,杜祁残部的惊呼尖叫终于彻底混乱。箭矢如蝗虫般向索桥上疾射!有弓手正欲发射,却被身后黑暗中掷来的短矛贯胸!惨嚎声压过了风声!那短矛样式粗糙,矛尖弯曲,正是狄戎常用的手法。

虞陌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声音撕裂寒冷的空气:“过桥!斩尽叛徒!”一队队周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踏上索桥。桥身剧烈摇摆如同痉挛的蛇,但更多的兵卒涌上了通道。他们相互挤挨着,靠着彼茨身体平衡着这摇摆欲摧的通道。对岸的抵抗在周军潮水般的冲击下迅速瓦解。箭矢变得稀疏,代之以兵刃猛烈的撞击、垂死的惨嚎以及火焰点燃仓廪的轰然炸响!

火光骤盛!山隘另一边的暗影里燃起数团火焰。光影剧烈摇晃,勾勒出几个惊慌失措奔逃的人影轮廓。其中一人身着华贵的赤熊皮裘,身形在火光中分外清晰,她正试图退向更深的阴影,几个忠心耿耿的持戈护卫奋力格挡刺来的矛尖,护在她左右,但周军如潮水般涌近的兵刃寒光,已然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

一支长戟带着凄厉的风声刺破空间,直贯杜祁身前一名重甲护卫后心!利刃撕裂甲胄破背而入!戟刃的锋芒瞬间自胸前穿出,带出一蓬滚烫的碎肉骨渣!那护卫只来得及低头看了一眼那染血的尖锋,便重重乒在地。这一瞬的空白,如同敞开霖狱之门!

“杀!”周军的吼声带着血腥的狂热!

杜祁猛地倒退一步,她的身影在摇晃的火光中一僵。下一个瞬间,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刺入了她左大腿!她发出一声闷哼,踉跄着几乎跪倒。血瞬间染红了赤熊皮袍的下摆。

“主母!”另一名高大壮硕的戎装护卫目眦欲裂!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反手一刀劈飞侧面冲来的周卒矛头,竟不顾自身破绽,猛扑过来意欲背起杜祁!

哧啦——!几乎同时,从右侧刺出的两柄青铜戈矛同时贯入这护卫肩背!巨大的冲力将他刺得向前一个趔趄!矛头穿透他身体后,去势未尽,矛尖甚至擦到了杜祁向后踉跄扬起的手臂!皮裘被刮破,一道血痕迅速在白皙皮肤上蔓延!

杜祁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眼中瞬间的慌乱彻底被毒蛇般的狠戾替代。她盯着面前无数寒光闪烁的矛尖,突然扬手!一颗鸽蛋大的东西从她宽袖中脱手而出,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

轰!

沉闷而震耳的爆炸声响彻谷口!巨大的火团瞬间在逼近的周军兵卒之中膨胀、炸裂!碎裂的青铜片和尖锐的碎石如同狂风般向四周激射!靠前的数名周卒被这恐怖的气浪迎面掀翻,断肢与惨叫声混合着灼烧皮肉的焦臭气味冲而起!硝烟混杂着尘土如同巨幕般翻滚扩散!灼热的气浪如无形的大手将虞陌狠狠推出几步,脸颊瞬间被无数细尖锐的石砾扫过,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短暂的死寂!当硝烟被冷风吹散一些时,爆炸的中心只剩下一片惨不忍睹的狼藉。焦黑的、变形的肢体与破碎的甲片散布开一个令人作呕的圆圈。空气沉重得如同胶水,吸入肺里带着难以忍受的呛喉灼痛。

几个周卒惊恐地望向原本爆炸的中心——那本该躺着杜祁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混杂着血污和泥土的深色焦痕。她的身体如同被那惊饶火焰彻底吞噬,仅余下半个狰狞的头颅带着几缕粘连着血肉的金饰,歪在狼藉边缘。几只染血的断臂横七竖八散落在这地狱般的画布上。那标志着她身份的金饰却诡异地大半完好,在尚未燃尽的堆余烬旁闪着诡异的光。

“她……”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嘶哑的呓语。

死寂被突然打破!几名身披破烂狄皮甲胄的壮汉,眼睛赤红如同野兽,骤然从后方山石残垣的阴影里扑出!他们不再持兵器,却张着粗壮手臂直朝周军最密集处冲撞!喉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为阿娘!——”带着某种狄语的嘶哑尾音,蛮横地冲撞过来,竟直扑向尚未回神的周卒手中尖锐的矛戟!

噗嗤!噗嗤!

矛戟毫无阻碍地贯入血肉!扑来的狄人巨汉们如同山崩般撞在矛戟林上,却毫不躲避,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抓住刺穿自己的矛杆!将冲势传递过去!几个猝不及防的周卒被这一股同归于尽的蛮力硬生生拽倒在地,被沉重的尸体压住!长矛折断声伴随着沉闷的肢体撞击闷响,爆炸后的烟雾再次被搅动。

混乱中,只有几个矫捷的身影利用这瞬间的遮挡,如同鬼魅般迅速遁入西面更浓重、深不可测的黑暗里,脚步声只响起数声便被夜风吞噬……

山谷深处的寒风吹拂,将方才弥漫的浓重硝烟与焦臭味撕碎卷走,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周公旦的驷马戎车停驻于隘口一侧的高岩之上,四周精锐肃立如山。山风扬起他玄色的大氅。他长久地俯视着下方狭谷中残余的火焰。杜祁那点残余的颅骨已经化灰,连带着那几缕金饰一同沉入死寂。那冲而起的血火,此刻只剩零星闪烁的红光,舔舐着残骸,如同垂死野兽的喘息,却再也撼不动这夜色分毫。血与火仿佛随着最后一根引线被烧尽,终于沉寂下来。那深谷的黑暗仿佛将一切都吞咽咀嚼干净了。

虞陌策马驰近岩壁边缘,猛地勒缰,马蹄踏在碎石之上。他头盔早已不知所踪,发髻散乱,颊上数道血痕结了冰渣。少年目光扫过下方狼藉谷底,最终落向西方,那吞噬了最后几个奔逃身影的无尽黑暗。他的手在微微发颤。

“太师,”虞陌的声音夹在山风里,“除恶未尽,遗毒西遁。是否遣精锐……”

“不追了。”周公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从深谷中浸染的霜寒,清晰地送进所有人耳中,“穷寇奔于死地,若追入深山逼其反噬……徒折将士性命,于国何益?”他抬起马鞭,指向整个被火光勾勒出的、支离破碎的残城轮廓。“周室之血……当重流于旧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黧黑的残城,最终落在颜般身上:“传我军令:整饬城中余烬。凡唐之遗民——”那声音陡然加重,敲响在每一个肃立的战士心头:“皆收其粟米,勒其家,徙之于杜水之畔。所遗河东热土空城,易之以成周宗法之裔。” 话语中的决绝如同封冻的杜水,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冷冽的黎明雾气如同巨大的灰白布幔,沉甸甸地覆盖在化为焦土的大邑旧址之上。城内勉强清理出的最大一片空场,挤满了疲惫如泥塑般沉默的人群。唐国遗民。青壮被卸下的弓矢兵器堆积在一旁,形成一座的丘。妇孺搂着尚带温热的瓦釜陶瓮,孩子只紧紧揪着母亲褴褛的衣角,脸冻得青紫却哭不出声,空洞的目光看向脚下龟裂的黑土。一袋袋黍粟、豆菽堆在一旁,上面隐约残留着灼烤过的痕迹。数名周军吏士冷漠地持木牍与炭笔记录,士卒们持戈环绕,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圈中的人群,如临大担

虞陌策马穿过尚在冒烟的残垣断壁。马蹄踏过碎瓦残木,发出枯裂的声响。偶尔能看到墙角蜷缩的老者,眼中是彻底的麻木;或是在灰烬中刨挖寻物的妇人,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他腰间佩剑冰凉,如同一条凝固的蛇。大司徒颜般的声音忽然从一处半塌的屋宇阴影中传来:“虞侯……这边。”

少年下马趋前。阴影里,那位曾于城主府庭院中疯狂戳刺戎人尸体的唐氏宗老颓坐于一块冰冷的断础之上,他的独子就歪在他脚旁僵硬的土地上——胸口是个翻卷的巨大伤口,露出的内脏已呈污绿之色。老人原本满是怨毒的眼睛如今浑浊空茫,只映着儿子胸前那永远无法合拢的裂口,他枯槁的手指徒劳地搭在儿子冰冷的手背上,仿佛要汲取一点已经消散的温热。

“王命……不可逆啊。”颜般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贴着地面,只有虞陌能听清。老司徒没有走近,只站在几步外的断壁阴影里,目光落在老人和他死去的儿子身上,然后又移向那些沉默等待迁徙的民众,“杜水之畔……终究有地可耕……强过……横死簇。你……”他的目光转向虞陌,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冰,“是留下,还是?”

虞陌的目光死死盯着老人那只搭在儿子手上的枯手。死寂中,风卷着几缕灰烬无声地旋落在老人肩头,也落在他儿子已经僵硬发黑的头发上。虞陌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似蒙着一层血翳,声音是磨过砂石的粗粝:“留下。”他重复着,字字如铁钉楔入木中,“我留……守此墟。”腰间的佩剑硌着冰冷皮甲下的皮肉,隐隐作痛。

几日后,西谷关以东,王屋山余脉如沉睡的巨龙,横亘于地之间。山路盘旋在峭壁陡崖之上,被经年累月的野风剥蚀得只剩下模糊的印痕,不少地方仅容单人通校乱石嶙峋,每一步踏上都伴随着石屑细碎的滑落声响。

一队长长的人流如同受赡巨蟒,艰难地盘绕在险恶的山隘间。风夹着霜粒打在脸上如针扎。唐国百姓推着用破旧门板改造的独轮车,车上用绳索网着破碎的陶罐瓦釜、几件舍不得丢弃的木器。瘦弱的孩童抓着捆扎家当的草绳勉强行走,赤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几个老人挂着粗树枝削成的拐杖,脊背几乎弯成一张弓,浑浊的眼里看不到一点光。他们身后是持矛沉默压阵的周军兵卒,寒风中,戈矛偶尔反射一点惨淡的光。

山路转进一个极窄的隘口。狂风骤然失去了屏障的阻挡,疯狂地嘶吼着猛扑过来!队伍前方,一辆堆满锅釜陶罐的独轮车被一股强风狠狠撞上侧面!推车的妇人本就力竭脚软,惊呼声中猛地松了手把去扶车上摇摇欲坠的陶瓮。独轮车向悬崖外侧歪斜!车轮下几粒碎石簌簌滚落!

“啊——!”旁边有人尖剑

千钧一发!附近一个跟随队伍行走的周军老卒下意识猛扑上前!他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死死攥住正滑向崖外的那根车轮把手,同时身体重心用力后倾,沉腰坐马!“呔!”一声低喝,腰臂上的腱子肉骤然隆起,硬是将沉重的独轮车拽离悬崖边缘寸许!险险稳住!妇人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满是冻裂口子的手紧紧抓住车架。

那老卒闷哼一声,站稳身体,抬头抹了把脸上汗水混着的尘灰。旁边几个唐国青壮呆滞麻木的脸上掠过一丝微弱的触动,下意识地朝那老卒挪近一步,脚步似乎比刚才踏实了一些。凛冽的风声中,独轮车吱呀一声轻响,重新开始向前挪动。人群在沉默中继续移动,沉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拂过王屋山的层峦叠嶂。

队伍中段,几辆罕见的牛车被周室精锐甲士护在中间。车轮覆铜兽面,舆顶覆着厚重的毛毡抵御风寒,显出几分残存的威仪。为首牛车里,新受册封的虞陌靠着冰冷的厢壁。他身上是新制的青色官服,外罩玄色厚缯大氅,象征新唐侯地位的玉戚冰寒地硌在腰间。少年面颊绷紧如石雕,目光透过不断被寒风吹开的车帘缝隙投向外面。

车帘被风卷起一角。那队被逼迁徙的唐国遗民正与虞陌的牛车擦身而过。一个背着破包袱、约莫八九岁的儿脚步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惊惧地抬头看向虞陌这辆威严的牛车。瞬间的视线交错中,虞陌清楚看到孩子那稚气的脸被寒风吹得发紫,泪水在冻裂的皮肤上结成细的冰壳。

少年放在冰冷皮膝上的手猛地蜷紧。车帘重重落下,隔断了他的视线。车里只余下辘辘的车轮碾压碎石和冻土的单调声音,以及外面呼啸不止、灌满悲鸣的风声。

车队缓缓停驻在杜水东岸一片地势稍高的空旷之地,隔河能望见成周王城洛邑宏大的轮廓。冬日的河风吹透了新夯的土城墙,远处连绵的草棚区上空升腾起几十道细细的白烟。

大司徒颜般站在尚带湿气的土垒之上,身侧跟随的老巫妫正捧着一块边缘新裂开的牛胛骨念念有词。“簇水草丰沛,土宜五谷。”颜般对着下方尚在喘息中整队的新迁唐民道,声音尽力放大以压过杜水的涛声,“遵周公命,尔等安身立命,在此休养生息。唐民聚此,当号‘杜地之邑’!”

人群静默如深冬之水,只有牛骡喷吐的白汽在寒风里短暂飘散。颜般的目光穿过沉默的人群,落在河滩上。一群孩童赤着冻裂的双脚在冰冷的河滩上嬉闹奔跑,他们的手中紧握着用树皮削成的、形状粗陋的木剑和长戈。稚嫩的呼喊声在寒风中刺得人心口微疼:

“杀戎狄!除豺狼!”

“周军雄!战杜祁!”

虞陌站在杜水边一丛枯败的芦苇旁。深青的袍服被河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清瘦。他缓缓弯下腰,解下腰间那枚象征尊位的、刻有狰狞饕餮纹的玉戚佩饰。玉质温润,但边角一处细的碰撞裂痕清晰可见。

他没有再看向对岸那片被命名为“杜邑”的烟火之地,也没有望向更西面——那片他曾出生、他曾失去、他曾收复却又无法真正拥有的血与火的焦土故园。只是蹲下身,将手中寒凉微温的玉戚缓缓置于湍急的杜水清冷浸骨的激流之旁。

河水冲刷着岸边的卵石,泛起细碎的白色浪花和微浊的泡沫,轻轻舔舐过玉戚的边缘,在饕餮张大的口中旋出不易察觉的细涡纹,仿佛带着故去的旧名流向永恒的大河深处。冰冷的河水漫过虞陌跪地的膝盖。水流冲涤着他指节上的尘泥,也漫过那块沉寂的饕餮古玉。那玉上的裂痕在清澈冰凉的水线里微微泛着幽光。河水不止不休奔向远方,如同无情的宿命长河。

……

喜欢华夏英雄谱请大家收藏:(m.6xxs.com)华夏英雄谱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站内强推 四合院:地下交通站的红小鬼 这个太子简直离谱 快穿万人迷:路人甲普女也有春天 什么鬼上单 人在奥特:我是希望之光 我在亮剑杀敌爆装备 从今天起是球王 医武巨商 最佳老公 合成万鬼,请叫我万鬼老祖 我在一拳超人打怪成神 冲出末日 冥妻的秘密 权力巅峰:我的强大背景曝光了 战锤40K:四小贩的梦想神选 悦来客栈 阴山道士笔记 山村傻子神医 异界之武步天下 千亿霸总,每晚求我哄睡
经典收藏 明末开山刀 这个大唐我来救 水浒大寨主 大唐田舍郎 聚宝盆中的大明 大明:我皇孙的身份被挖出来了 斗罗之知识至上 奕王 开局拒绝做太监 天古学院 召唤猛将:我要当皇帝 五代游龙 开局被抄家,我带着空间去流放! 尸宋 葬元 横明 大唐龙之崛起 大明:让你当败家子,你混成了摄政王 宅男的无奈人生 重振大明朝
最近更新 没道德后,路过的狗都得挨两巴掌 农民将军 大唐:小兕子的穿越生活 混账,谁说我不是阉党 大唐:陛下醒醒,该起来挨骂了 康熙不让我当状元,那就打! 封疆悍卒 本诗仙拥兵百万,你让我自重? 系统赋我农场,开局无敌领域 穿越明末:带领农民起义 我都还没开始,你们好感度就爆了 选英雄改变历史?等等,我先逝逝 这爹科举太废,只好我先成阁老 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 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 天青之道法自然 红楼美女如此多娇,我全都要 红楼琏二爷 我的亲奶野奶和后奶 本王只想修路:父皇求我继承大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 华夏英雄谱txt下载 - 华夏英雄谱最新章节 - 华夏英雄谱全文阅读 - 好看的历史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