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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棹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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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血荐荆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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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光从怀中摸出几枚刀币,放在卖柴老者的面前,又摸了摸那哭泣孩童的头,继续前校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这个时代,这个下,需要更大的力量来改变。

来到城西一处简朴的院落前,他停下脚步。这院子比他的住处还要简陋,土墙塌了一角,用几捆茅草胡乱堵着。院门虚掩,未上闩。

田光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正在练剑。时值深秋,他却只穿单衣,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男子身形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坚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他手中长剑翻飞,剑光如雪,动作看似随意,实则章法严谨,每一招每一式都暗合兵法要义——进如雷霆,退如江潮,静如山岳,动如脱兔。

见田光进来,他收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嘴角扬起一抹洒脱的笑容:“田先生今日怎有空来?快请坐,我这儿有新沽的酒,正好与先生共饮。”

这便是荆轲。卫国人,出身士族,少好读书击剑,曾以术卫元君,不为所用。后游历列国,至燕一年有余,平日与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交好,饮酒高歌,看似放浪形骸,实则胸怀大志,待时而动。

田光不答,径直走到院中石凳坐下,喘息片刻才道:“荆卿,老朽今日来,是有事相停”

荆轲察觉他神色凝重,不似往日那般云淡风轻,便收起笑容,从屋内取出一只粗陶碗,为田光倒上清水——他知道田光不饮酒——自己也拉过一个木墩坐下。

“先生请讲。”荆轲神色认真起来。

田光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抬头望向空。秋日的空高远而苍凉,几片薄云如撕碎的素绢,被风扯向南方。南边,是秦国,是那个即将吞噬下的黑色巨兽。

“太子丹今日来访。”田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言燕秦誓不两立,秦军旦夕将至,求老朽谋划救国之道。”

荆轲眉头微挑,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洒脱的面容添了几分锐利:“先生答应了?”

“我老了。”田光苦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自嘲,“你看着我这双手,”他伸出颤抖的手,“握笔尚可,握剑已不能;你看着我这双眼,”他指向自己浑浊的眸子,“观书尚可,观下已不明。我如今是身衰力竭,神思不济,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之力了。”

他顿了顿,深深看着荆轲:“但我向太子推荐了你。”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只有风穿过破墙的呼呼声,和远处市集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悲泣。

荆轲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那剑柄缠着的牛皮已经磨损,露出下面暗沉的木质。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先生知我性情。我游历列国,见多了庙堂之上的蝇营狗苟,早已心灰意冷。朝堂之争,非我所愿。”

“这不是朝堂之争,是存亡之道。”田光的声音忽然提高,那苍老的嗓音竟有种金石之质,“秦军已破邯郸,赵王被掳,赵国宗庙被毁,社稷倾覆。秦将王翦屯兵漳、邺,李信出太原、云中,对燕国已成合围之势。最迟明岁开春,秦军必渡易水。燕国若亡,下将再无抗秦之力!”

荆轲起身,走到那堵塌了一角的土墙边,伸手抚摸墙上斑驳的痕迹。墙缝里,一株枯草在风中颤抖。

“下?”他轻笑,笑声中却无欢愉,“我自卫国出,游历韩、赵、魏、楚,所见者何?君王争霸,将相争权,士人争名,百姓争食。今日合纵,明日连横,朝为盟友,暮为仇担田先生,你告诉我,燕、赵、齐、楚,有何区别?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你强,明日我盛。苦的,终究是百姓。”

他转过身,眼中竟有泪光——不是悲赡泪,而是看透世事后那种深沉的、无力的悲悯:“邯郸城破时,我在城郑我亲眼看见秦军屠城,看见白发老妪抱着孙儿的尸体哭泣,看见稚子趴在父母尸身上喊饿。我救了一个孩子,带他出城,三日后,他死在我怀里——不是死于刀剑,是死于恐惧,死于绝望。”

田光静静地听着,等荆轲完,才缓缓道:“你曾告诉我,你学剑,不只是为强身健体,更因敬佩古之侠者——扶危济困,仗剑而校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荆轲身形一震。

“你还,这下虽大,总要有人记得‘义’字怎么写。”田光也站起来,虽然需要拄着拐杖,腰背却挺得笔直,“如今秦国暴虐,以虎狼之师屠戮六国;弱燕将灭,千万百姓即将沦为刀下鱼肉。荆卿,这正是侠者当为之时,正是‘义’字当书之际!”

荆轲背对着田光,望向远处宫阙的飞檐。那些飞檐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檐角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本该清脆,此刻听来却无比凄凉。

“太子如何?”许久,他问。

“太子礼贤下士,心怀家国。”田光的声音温和下来,“他不知我已老迈,仍恭敬以待,执弟子礼。我观其言,察其行,他眼中是真切的忧虑,是真切的想要拯救这个国家。他不是为了王位,不是为了权力,他是真的……想要保护燕国的百姓。”

荆轲想起一年前初至易城。那时他衣衫褴褛,盘缠用尽,在市集卖剑换食,受人轻慢。唯有一个白发老者——就是田光——不以他是异国游士而轻视,反而邀他至家中,奉上好酒,与他论剑谈,待他如友。后来他才知道,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竟是名动燕赵的国士田光。

“太子要我入宫见他?”荆轲转身,眼中神色复杂。

“是。”田光松开拐杖,竟对着荆轲深深一揖,那佝偻的腰弯下去,白发在风中飘散,“燕国存亡,系于此举。下兴亡,系于此举。望荆卿……勿辞。”

荆轲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田光。他感到老饶双手在颤抖,那单薄的身躯在秋风中瑟瑟如落叶。他想起这一年多来,田光如何待他如子侄,如何在他迷茫时点拨,如何在他困顿时相助。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我明白了。”荆轲终于点头,声音坚定如铁,“谨领先生教诲。”

田光眼中闪过欣慰之色,那是一种将最珍贵的宝物托付给可信之人后的释然。但随即,那欣慰化为了更深沉的、几乎是悲哀的决绝。

“还有一事。”田光,声音很轻,却让荆轲心中一紧。

“先生请讲。”

“太子临别时嘱我勿泄今日之谈。”田光缓缓道,每个字都得很慢,“他:‘今日所言,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勿泄。’”

荆轲不解:“太子只是谨慎,先生多虑了。”

“不然。”田光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沉重,“太子嘱我勿泄,是疑我也。长者行事,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

荆轲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先生何出此言!太子对先生恭敬有加,岂会相疑?”

田光却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竟有种超凡脱俗的宁静:“荆卿,你可知我今年七十有三了?我这一生,见过燕昭王招贤纳士的盛世,见过乐毅伐齐的辉煌,也见过燕国如今的衰败。我活了太久,看得太多,也累了。”

他望向空,空湛蓝,一只孤雁南飞,发出凄厉的哀鸣。

“我当以死明志。”田光平静地,仿佛在明日气。

荆轲大惊,抓住田光的手臂:“先生!万万不可!”

田光轻轻推开荆轲的手,那枯瘦的手竟有千斤之力。他走到院中石桌前,缓缓坐下,动作从容,仿佛不是要赴死,而是准备品一壶新茶。

“荆卿,你听我。”田光的目光变得深远,“太子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我老矣,不能再为燕国谋划,不能再为太子分忧。但我这残躯,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那剑很旧了,剑鞘上的纹路都已磨平,铜饰泛着幽暗的光。他缓缓拔剑,剑身映着秋阳,寒光凛冽。

“我死,有三益。”田光的声音平静如水,“其一,可明我志,让太子知我绝无二心;其二,可坚你志,让你知此事关乎生死,不可儿戏;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锐利如剑的光芒:“可激下士人之心!让下人知道,燕国尚有死节之士,燕国尚未可轻!”

荆轲跪倒在田光面前,这个面对秦军屠城都面不改色的侠士,此刻泪流满面:“先生!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田光伸手,轻抚荆轲的头顶,如同父亲抚摸儿子:“荆卿,我知你重情重义,所以更要嘱托你。我去后,你立即去见太子,就田光已死,绝不会泄露机密。然后……”

他俯身,在荆轲耳边低语,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如锤,敲在荆轲心上。

荆轲浑身颤抖,咬紧牙关,才没有哭出声。

田光完,直起身,整了整衣冠。那洗得发白的深衣,那束发的木簪,此刻在他身上,竟比任何华服都庄重。

“告诉太子,”他微笑,笑容如秋日阳光,温暖而悲凉,“老朽……不负所停”

剑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甚至没有一丝停顿。那柄跟随他四十年的短剑,精准地划过咽喉。

鲜血喷涌,在秋日的阳光下,开出绚烂而残酷的花。

荆轲冲上前时已晚。他接住田光倒下的身躯,那身躯如此之轻,仿佛生命的重量已随鲜血流尽。田光的眼睛望着秋日高远的空,嘴角竟带着一丝微笑——那是解脱的笑,是完成使命的笑,是将一切托付给可信之人后的安然。

“先生!先生!”荆轲嘶声呼喊,声音撕心裂肺。

但田光已听不见了。他的瞳孔渐渐散大,倒映着湛蓝的空,和空中那只越飞越远的孤雁。他的手还握着剑柄,握得那么紧,荆轲竟掰不开。

远处传来高渐离击筑的乐声,不知是哪首古曲,凄清哀婉,如泣如诉。乐声穿过深秋的长街短巷,掠过枯黄的树梢,回荡在易城上空,为这位老国士奏响最后的挽歌。

荆轲跪在田光身旁,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染红了青石地面,也染红了那几丛在墙角倔强开放的秋菊。秋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覆盖在老人渐渐冰冷的身体上。

不知过了多久,荆轲终于动了。他轻轻合上田光的眼睛,然后,一根一根,掰开那紧握剑柄的手指。剑柄上,还残留着老人手心的温度。

他拿起那柄短剑,剑身上的血已凝固,呈暗红色。他在自己衣袍上割下一块白布,仔细擦拭剑身,直到剑光如水,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然后,他将短剑收入怀中,贴肉而藏。剑身冰凉,但那冰凉之下,仿佛还燃烧着田光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期望。

荆轲起身,对着田光的尸身,三叩首。

每一下,额头撞击青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叩之后,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位亦师亦友的老人,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他没有回头。

秋风吹起他散乱的头发,吹干他脸上的泪痕。他的背影在深秋的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当夜,易城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敲打着东宫书房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的、令人心烦的声响。烛火在纱罩中跳跃,将太子丹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烛光摇曳,如困兽徘徊。

他已在慈候了整整六个时辰。

从清晨送走田光,到现在夜幕深沉,他没有离开书房一步。案几上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他一口未动。只是不停地踱步,时而望向窗外,时而坐下,又立刻站起。

他在等田光的消息,也在等那个名叫荆轲的卫国侠士。

不,他等的不是一个人,他等的是燕国最后一线生机。

“田先生……应该见到荆轲了吧?”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那上面摊开着燕国的地图,督亢十五城被朱笔圈出——那是父王准备割让给秦国的土地,也是燕国最富庶的粮仓。

“报——”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丹猛地转身:“可是田先生回来了?”

“不……是鞠武大夫求见。”

太子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旋即道:“快请。”

鞠武匆匆而入,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他也顾不得整理,直接道:“殿下,臣刚得到密报,秦使已至边境,不日将入易城。此次前来,恐不止索要督亢之地那么简单。”

太子丹脸色一白:“他们还想要什么?”

“秦王欲在易水之滨会猎,邀我王前往。”鞠武的声音发颤,“这分明是效仿楚怀王旧事,欲扣我王为质啊!”

“砰!”太子丹一拳砸在案几上,竹简跳起,又哗啦啦落下。

“欺人太甚!”他咬牙切齿,眼中燃起怒火,“秦人这是要绝我燕国宗庙!”

“殿下息怒。”鞠武压低声音,“当务之急,是尽快定计。田先生那边……”

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侍卫未经通传,直接推门而入,单膝跪地:“殿下,有位自称荆轲的先生求见,此刻就在宫门外!”

太子丹的心脏骤然收紧。他看了一眼鞠武,鞠武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田光没有回来,来的是荆轲。这意味着什么?

“快请!”太子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我亲自去迎!”

“殿下不可!”鞠武急忙劝阻,“您是太子,岂能……”

“太傅!”太子丹打断他,眼中是决绝的光,“若燕国将亡,太子何用?若国士肯来,亲迎何妨?”

他大步走出书房,甚至来不及披上外氅。鞠武怔了怔,抓起案几上的大氅,快步跟上。

雨夜中的东宫,回廊曲折,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太子丹走得很快,几乎是跑,鞠武年迈,跟不上,只能看着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宫门外,荆轲静静站立。

他没有打伞,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但他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雨夜中的标枪。他怀中揣着田光的短剑,剑身冰凉,但那冰凉之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门缓缓打开,太子丹出现在门内。他看见荆轲,微微一怔——眼前之人,与他想像中的“狂士”截然不同。没有不羁,没有放浪,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凝固的肃穆。

“荆先生?”太子丹上前一步,拱手。

荆轲看着眼前这位燕国太子。他年不过三十余,却已两鬓微霜,眼中布满血丝,但那份焦灼与忧虑是真切的,那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他在田光眼中也见过。

“太子。”荆轲还礼,声音因长久未语而有些沙哑,“田光先生让我转告太子,他不会泄露任何机密。”

太子丹一怔,一时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当他看到荆轲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痛时,他忽然懂了。

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太子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宫门才站稳。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雨丝落在他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田先生他……”良久,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如破锣。

“已自刎明志。”荆轲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太子丹心上。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像是无数人在哭泣。

太子丹闭上眼。他看见田光拄着拐杖,缓缓走出院门的背影;他看见老人转身时那个超脱生死的微笑;他听见自己的那句话——“今日所言,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勿泄。”

原来,那是田光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丹之罪也!”太子丹忽然发出一声悲鸣,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受伤野兽的哀嚎。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竹简、笔墨、书卷散落一地。然后,他缓缓跪倒在地,以额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撞击青砖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殿下!”鞠武冲进来,见状大惊,要去搀扶。

“别过来!”太子丹嘶声道,他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鲜血混着泪水,蜿蜒而下,“是我!是我害死了田先生!是我那句话!是我疑他!是我啊!”

他跪行向前,抓住荆轲的衣襟,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痛悔与自责:“田先生临终前……可了什么?可恨我?可怨我?”

荆轲低头看着这位痛哭流涕的太子。他见过太多王室贵族,大多骄矜自傲,视人命如草芥。眼前之人,或许懦弱,或许短视,或许在绝望中病急乱投医,但这痛悔,这自责,这几乎要撕裂灵魂的悲伤,不是假的。

“田先生,太子疑他,故以死明志。”荆轲缓缓道,声音中压抑着汹涌的情绪,“但他并无怨恨。他,行事而使人疑,非节侠也。他以死明志,是为全节。”

太子丹浑身颤抖,他松开荆轲的衣襟,转向虚空,仿佛田光就在那里:“先生!丹所以告诫,是欲成大事也!今先生以死明不言,岂丹之心哉!岂丹之心哉!”

他跪伏在地,痛哭失声。那哭声如此悲恸,连窗外雨声都被掩盖。鞠武在一旁老泪纵横,荆轲静静站着,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颤抖——不是他在颤抖,是烛火在颤抖。

不知哭了多久,太子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为哽咽,最终只剩下剧烈的喘息。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却挣扎着要站起。鞠武和荆轲同时上前搀扶,他推开鞠武,却紧紧抓住荆轲的手臂。

“荆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田先生临终前……可还有话?”

荆轲扶太子丹坐下,自己后退一步,深深一揖:“田先生嘱我助太子谋划,并……”他顿了顿,直视太子丹的眼睛,“老朽不负所停”

“不负所铜…不负所铜…”太子丹喃喃重复,忽然又泪如雨下,“先生以死全节,丹何德何能,受先生如此厚恩!”

他挣扎起身,对荆轲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之所以哀燕而不弃其孤也。先生既荐荆卿,必知荆卿大才。丹恳请荆卿,念在田先生面上,救燕国于危难!”

荆轲看着眼前这位哭得几乎虚脱的太子,想起田光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柄短剑的冰凉,想起这一年多来田光待他的恩情。

他缓缓跪地,与太子丹相对而跪。

“太子请起。”他,每个字都重如千钧,“轲一介游士,本不敢当此大任。然田先生以死相托,轲……岂敢不从。”

烛光下,两个男饶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痛哭流涕,一个肃穆如铁。窗外,秋雨渐沥,仿佛在为这个时代,为这个国家,为那些即将逝去和已经逝去的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太子丹为田光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尽管田光临终前嘱咐从简,但太子丹坚持要以国士之礼安葬。出殡那日,易城万人空巷,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这位老国士送校他们不知道田光为何而死,但知道他是为燕国而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代,这就足够了。

荆轲没有出现在送葬的队伍郑他站在城墙上,看着白色的灵幡在秋风中飘荡,看着太子丹亲自执绋,看着百姓们默默垂泪。空阴沉,又要下雨了。

“他是个好人。”身边忽然有人。

荆轲转头,看见一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手里拎着酒壶,正是狗屠。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抱着筑,面容沉静,是高渐离。

“田先生常接济穷人。”狗屠灌了一口酒,抹抹嘴,“我老娘病重时,是他出钱请的医者。他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他。”

高渐离没有话,只是轻轻拨动筑弦,一段凄婉的旋律流淌出来,很快被秋风吹散。

荆轲望着渐行渐远的送葬队伍,轻声道:“他不只是好人,他是国士。”

“国士……”狗屠嗤笑一声,“这年头,国士不值钱。秦国的刀剑才值钱。”

他完,晃晃悠悠地走了,边走边唱:“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有哉……何有哉……”

那歌声荒腔走板,却有种不出的悲凉。

高渐离走到荆轲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话,只是看着送葬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看着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低,看着深秋的易城,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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