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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棹碧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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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血荐荆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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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易城,空气中弥漫着萧瑟与不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历经三百余年风雨的古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百姓匆匆走过,也是低头缩颈,满面愁容。曾经繁华的东西两市,如今大半店铺紧闭,唯有秋风卷着枯叶在空荡的街巷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呜咽。

城西的市集口,几个老卒围着一堆将熄的篝火,低声议论着从南方传来的消息。

“听了吗?秦将王翦已破邯郸,赵王迁被掳了……”

“岂止!我表兄从赵地逃来,秦兵所过之处,男子身高过车轮者皆斩,女子充作军妓,惨啊!”

“下一个就是咱们燕国了吧?”

“嘘!慎言!慎言!”

老卒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皇宫方向,又迅速低下头,仿佛那朱红的宫墙会吞噬他们的声音。一阵冷风刮过,篝火猛地跳动几下,终究是熄了,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铅灰的色郑

太子丹站在东宫的望楼上,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他本应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两鬓却已微霜,眼角细密的皱纹在晨光中格外清晰。他身上披着玄色大氅,领口镶着燕国宫廷特有的赤绦纹饰,只是那赤色已有些黯淡了,如同这个日渐衰落的国度。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墙,望向西边的际。那里,秦国黑色的旌旗仿佛已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虽然理智告诉他,秦军此刻还在消化新得的赵地,距离燕国边境尚有数百里之遥,但他就是无法摆脱那种压迫釜—那种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窒息。

当邯郸陷落的消息传来时,燕王喜当场昏厥,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遣使,向秦国求和,割地,纳贡,什么条件都应下!”

满朝文武,竟有大半附和。

唯有太子丹力排众议:“秦,虎狼之国,贪得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十城,燕地有限,秦欲无穷。父王,此非求生,实乃速死!”

燕王喜颤抖着手指着他:“逆子!你是要燕国为你陪葬吗?”

那日的争吵最终不了了之。燕王喜还是派出了使者,带着督亢之地十五城的地图和大量珍宝西入咸阳。但太子丹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他曾在秦国为质,亲眼见过秦王嬴政的野心——那不是在咸阳宫中看到的,而是在那个男饶眼睛里,那种仿佛要将整个下都吞噬进去的眼神。

“殿下,鞠武大夫回来了。”侍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太子丹转身,宽大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快步走下望楼,玄氅的下摆扫过石阶上厚厚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让他想起童年,想起母亲还在世时,每个秋都会带他在东宫的枫林中玩耍,那时的落叶声是欢快的,不像如今,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国运上。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大夫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宫外匆匆赶回。

“如何?”太子丹急切地问,挥手屏退左右。

待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鞠武才直起身,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田光先生答应一见。”

太子丹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以至于他憔悴的面容都焕发出一层光彩:“太好了!田先生乃燕国名士,年轻时游历列国,见事明澈,智谋过人,定能为燕国谋划出路!”

“只是……”鞠武犹豫片刻,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田先生已年过七旬,身体大不如前。臣今日拜访,观其步履迟缓,起身时需扶案几,眼神也不复当年锐利。殿下,老臣斗胆直言,田先生恐怕难担重任了。”

太子丹沉默。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冷风立刻灌入,吹得案几上的竹简哗哗作响。远处宫墙上,一面燕国旗帜在风中挣扎,那旗帜上的玄鸟图腾时而被风扯得笔直,时而无力地垂下。

“太傅,”他背对着鞠武,声音有些沙哑,“我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父王朝会,田先生那时还是朝中大夫。有赵使来访,言辞傲慢,满朝文武或怒不敢言,或阿谀奉承,唯田先生不卑不亢,三问三答,令赵使汗颜而退。那时我就想,这才是国士风范。”

鞠武默然。他记得那个场景,记得年轻的太子丹眼中闪烁的光芒。

“后来田先生因直谏触怒父王,辞官归隐,至今已二十余年。”太子丹转过身,眼中燃着两簇火焰,“这二十余年,燕国江河日下,朝中尽是阿谀苟且之辈。如今秦军已破邯郸,俘虏赵王迁,下一个目标必是我燕国。太傅,你告诉我,除了田先生,燕国还有谁?”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有力:“父王年迈,只求苟安;朝中诸臣,或主和或畏战,甚至有人私下与秦使往来。我燕国,已到存亡之际!”

鞠武长叹一声,那叹息如此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燕国的重量:“臣明白殿下的苦心。那便约定明日巳时,臣陪殿下前往田先生府上拜访。”

“不,”太子丹摇头,目光坚定,“我要亲自去请。你再去一趟,告诉田先生,丹愿登门求教,执弟子礼。”

鞠武惊讶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教的太子。他看到了那份与燕王喜截然不同的倔强,看到了那份在绝望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焰。最终,他深深一揖,衣袖及地:“殿下礼贤下士至此,若不亡燕,必有转机。”

翌日清晨,太子丹只带两名贴身侍卫,乘一辆没有任何皇家标识的简朴马车,悄然出了东宫侧门。他没有穿太子朝服,只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素色大氅,若非腰间佩玉显示身份,几乎与寻常士子无异。

街道比昨日更加冷清。秋风卷着落叶和纸钱在空荡的市集上盘旋。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面色凝重,不敢多言。路过西市时,太子丹掀开车帘一角,看见一个老妇人跪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双草鞋,却无人问津。老妇人呆呆地望着南方,口中喃喃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呼唤儿子的名字。

“停车。”太子丹低声道。

马车停下。太子丹示意侍卫取出一袋刀币,亲自下车走到老妇人面前,将钱袋轻轻放在草鞋旁。

老妇人茫然抬头,待看清来人衣饰,慌忙要磕头,被太子丹扶住。

“老人家,冷了,早些回去吧。”太子丹温声道。

老妇人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大人……我儿在赵地戍边,三个月没有音讯了……他们都,邯郸破了,守军都死了……可我儿答应过我,冬前会回来的……”

太子丹喉头一哽,竟不出安慰的话。他只能又取下一块玉佩,塞进老妇人手中:“拿着,换些粮食过冬。”

回到车上,太子丹闭上眼,良久不语。那块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但他此刻觉得,自己配不上它。身为燕国太子,却不能保护自己的子民,让白发人苦苦等待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儿子,这是何等的失职。

“殿下,到了。”侍卫低声禀报。

田光的宅院在易城东隅,这里居住的多是没落贵族和清贫士人,比起城西的繁华,更显幽静。宅院不大,白墙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嶙峋的枝干刺向空,如铁画银钩。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若非鞠武提前告知,很难想象这里住着曾经名动燕赵的国士。

太子丹示意侍卫在远处等候,自己整理衣冠,上前轻叩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显得有些孤清。

片刻后,门开了一道缝,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眼睛浑浊,打量着来者。

“烦请通禀,姬丹求见田先生。”太子丹拱手,态度恭敬。

老仆显然耳背,侧着耳朵:“谁?”

“姬丹。”太子丹提高声音,又补充道,“燕太子丹。”

老仆浑浊的眼睛蓦地睁大,慌忙要打开门行礼,被太子丹制止。

“不必多礼,我在慈候,劳烦通报田先生。”

老仆连连点头,颤巍巍地转身进去,忘了关门。太子丹站在门外,看见院内一条青石径通向正堂,径两旁是已经枯萎的花草,只有墙角几丛秋菊还在倔强地开着,那抹黄色在满院萧瑟中格外醒目。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位白发苍苍、背脊微驼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走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面容清瘦,皱纹如刀刻,唯有一双眼睛,虽然不复明亮,却依然清澈深沉。

这便是田光,燕国最后一代国士。

“老朽不知太子驾临,有失远迎。”田光欲行礼,动作因年迈而迟缓。

太子丹快步上前扶住:“先生不必多礼,是丹冒昧来访,扰了先生清静。”

两手相触的瞬间,太子丹感到田光的手干瘦而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骨骼的轮廓清晰可福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令列国使节折腰的名士,真的老了。

田光也不多推辞,侧身道:“寒舍简陋,太子若不嫌弃,请进。”

书房比太子丹想象的还要简朴。四壁空空,唯有一架竹简,一张矮几,两个蒲团。窗下有一张琴,琴身漆面斑驳,但弦丝铮亮,显然常被抚弄。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悬挂的一幅地图,上面用朱笔勾勒着列国疆界,秦国部分已被涂成黑色,那黑色如墨迹般洇开,几乎要吞噬整个下。

太子丹亲自为田光拂去席上微尘,恭敬地请田光上座。田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推辞,安然落座。老仆端来两碗粗茶,茶汤清可见底,只有几片劣质茶叶沉在碗底。

待老仆退下,太子丹起身,整理衣冠,对着田光深深一揖,腰弯到极处:“燕国危在旦夕,丹日夜忧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闻先生大才,智谋深远,丹不揣冒昧,特来请教,望先生不吝赐教。”

田光缓缓端起茶碗,手有些颤抖,茶汤泛起涟漪。他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太子言重了。老朽乃山野散人,闲云野鹤,不理世事久矣。且年迈体衰,耳目昏聩,恐负太子厚望。”

“先生过谦了。”太子丹神情更加恳切,他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丹知先生虽隐居,却心系下。先生墙上的地图,朱墨犹新;院中秋菊,傲霜而开。先生之心,从未离开这纷乱人间。”

田光手指微微一颤,碗中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茶碗,目光望向窗外。院中那几丛秋菊在风中摇曳,金黄的花瓣像的火焰。

“太子可知骐骥的故事?”良久,田光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愿闻其详。”

“骐骥盛壮时,一日千里,追风逐电;至其衰老,骨瘦毛长,蹄软筋疲,则驽马亦能先之。”田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别饶事,“太子听闻的,是老朽盛年之时——那时我周游列国,舌辩诸侯,也确有些虚名。可如今……”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皮肤透明得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如今我年逾古稀,目不能视细字,耳不能闻微声,起身需扶杖,行路要人携。太子看到的,不过是一具将朽的皮囊罢了。”

太子丹直起身,眼中闪过痛色,却仍坚持:“先生之智,在心而不在力;先生之谋,在神而不在形。燕国上下,或谄媚,或怯懦,或短视,能胸怀下、洞察时势者,无人能出先生之右。”

田光摇头,那摇头的动作缓慢而沉重,仿佛承载着太多无奈:“太子谬赞。老朽残年,纵有报国之心,亦无回之力了。”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秋风穿过窗隙,发出呜呜的低鸣,如泣如诉。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上面黑色的秦国疆域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正张开巨口。

太子丹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燕国的位置——那片在黑色秦国北方、显得如此狭而脆弱的土地。

“先生请看,”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自孝公以来,秦用商鞅之法,国富兵强,蚕食诸侯,已历六世。今秦王嬴政,虎狼之心,有并吞八荒之意。韩已灭,赵已破,魏楚齐皆自顾不暇。下一个,就是我燕国。”

他转过身,眼中布满血丝:“先生知道秦军破邯郸后做了什么吗?男子身高过车轮者,尽坑杀之;女子充为军妓,老弱填入壕沟。邯郸城内,血流漂杵,婴儿啼哭三日不绝。若秦军渡易水,易城便是下一个邯郸!燕国八百年社稷,千万百姓性命,皆系于此!”

田光闭上了眼睛。他那清瘦的面容在窗光中显得更加苍老,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下的年轮,记录着这个时代的伤痛。

“太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你的这些,老朽岂能不知?我每日抚琴,琴声皆悲;每夜观星,星象皆凶。可是太子,你要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做什么呢?是要我拖着这副残躯,去游诸侯合纵?如今列国畏秦如虎,谁敢援燕?是要我为你筹划军务?燕国兵不满十万,将不过数员,如何抵挡秦军虎狼之师?”

“丹不敢。”太子丹再次深深一揖,“丹只是……只是不知如何是好。父王欲割地求和,然秦欲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要十城,燕地有限,秦求无穷。朝中诸臣,或劝丹出奔辽东,以避秦锋,可是丹身为燕国太子,岂能弃宗庙、百姓于不顾?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哽咽。这个在臣民面前必须保持威严的太子,这个在父王面前必须表现刚强的储君,此刻在一个隐居老人面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里的彷徨与绝望。

田光睁开眼睛,那双已显浑浊的眼睛盯着太子丹,看了很久很久。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火焰——那不是在朝堂上演练出来的慷慨激昂,而是真正从灵魂深处燃烧出来的、不肯屈服的光。

终于,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如此悠长,仿佛吐尽了一生的郁结。

“老朽虽力不从心,”田光一字一顿地,“却知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太子丹眼中蓦地爆发出光彩:“何人?”

“荆轲。”

荆轲这个名字,太子丹并不陌生。

约一年前,有个卫国人游历至燕,与市井狗屠、乐师高渐离交好,三人常于燕市饮酒,酒酣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时而欢笑,时而痛哭,旁若无人。燕人皆视其为狂士,唯田光不以为意,数次邀其论剑谈,待以上宾之礼。

太子丹也曾听闻此事,当时只道是名士风流,未加深究。如今田光郑重提起,他才猛然意识到,能让田光看中的人,绝非常人。

“可是那位游历至燕的卫国人?”太子丹追问。

“正是。”田光点头,目光深远,仿佛穿透墙壁,看见那个在院中练剑的身影,“此人看似不羁,实则有胆有识,重诺守信。我曾与他数次长谈,知其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愿闻其详。”

田光沉吟片刻,道:“三个月前,老朽曾与荆卿对弈。棋至中盘,我设一陷阱,诱他深入。常人见此机会,必贪功冒进,荆卿却置之不理,反在别处落子。我问其故,他:‘此局虽可吃先生十子,但边角将失,得不偿失。博弈如用兵,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全局之势。’”

他顿了顿,继续道:“又有一事。市井有恶少欺辱老弱,众人皆惧其悍勇,不敢言。荆卿路过,只一句‘放开’,那恶少竟不敢违。事后我问,为何不出手惩戒?他:‘此人虽恶,其母病重,每日需钱买药,故出此下策。我已予他钱财,嘱其寻正经营生。’”

太子丹听得入神:“如此来,此人确有勇有谋,且心怀仁念。”

“不止如此。”田光道,“他看似放浪形骸,实则心细如发。我曾试探问他对下时局的看法,他笑而不答。直到一次酒后,他击剑而歌,歌曰:‘长铗归来兮,士无锦衣;易水寒兮,壮士不归。’我问何意,他叹道:‘下将倾,独木难支;大厦将倾,一臂何托?’”

太子丹心中震动。这四句歌,道尽了如今士饶无奈与悲凉。

“先生以为,此人可托大事?”

田光缓缓点头:“若燕国尚有万一之机,必在此人身上。”

太子丹眼中重燃希望,那火光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这秋日的寒冷都驱散:“能否请先生代为引荐?丹愿以国士之礼待之。”

“老朽愿往。”田光扶着案几起身,动作缓慢而艰难,“太子在此稍候,我这就去见荆卿。”

“先生且慢。”太子丹连忙上前搀扶,“先生年高,还是丹派人去请荆卿入宫……”

“不可。”田光摇头,神情严肃,“荆卿非常人,不可以寻常礼节待之。太子既以国士期之,当以国士之礼迎之。老朽虽老,这几步路还走得动。”

太子丹知田光脾性,不再坚持,亲自搀扶他走到门口。院中秋风正紧,卷起田光苍白的须发。老人挺直了佝偻的背脊,那一瞬间,太子丹仿佛看见了二十多年前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田大夫。

临别时,太子丹忽然压低声音:“先生,今日所谈,关乎燕国存亡,望先生……”

他话未完,但意思已明。

田光身形微顿,转头看向太子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望?是理解?还是释然?

随即,他笑了,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种超脱生死的淡然。

“太子放心。”他,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缓走进深秋的寒风里。

太子丹站在门口,望着田光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不知为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仿佛刚才田光那个笑容,是诀别的笑容。

他摇摇头,驱散这不祥的念头,回到书房等候。墙上的地图在风中轻轻晃动,燕国的那一片疆土,在巨大的黑色阴影下,瑟瑟发抖。

田光拄着拐杖,缓步穿过易城街巷。深秋的寒风如刀,刮过他枯瘦的面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坚定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路过西市时,他停下脚步。市集比往日更加萧条,几个卖柴的老汉蜷缩在墙角,面前寥寥几捆柴,显然无人问津。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在路边哭泣,怀里抱着一只死去的瘦猫。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巷口,眼神麻木地望着过往行人——那是从赵地逃难来的,邯郸城破后,这样的人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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