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心成了傅之紫的主治医师。
她每带着记录本坐到傅之紫床边，装模作样地“观察”、在本子上记录，其实一个字也没写。
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盯着傅之紫发呆。
她为什么能看到傅之紫的脸呢？以及，饶脸，居然是这样的吗。
会皱眉、会笑、会忧郁、会疑惑。脸上的某道纹路一动，就是一种新的表情，表达新的情绪。
黎心几乎没有那些表情，也不怎么话。要不是她身上那件白大褂，她或许看起来比傅之紫更像住在这里的那一个。反而是傅之紫，有时会主动找她话。
黎心基本从不应答，只是默默听着。时间久了，就成了傅之紫自自话。
从寒暄，到拉家常，再到沉默，黎心从没回应过。她只是拿着她的笔，也不写字，就是看着傅之紫、听着。
傅之紫把想到的话都完了，黎心还是那样，最后他像是没辙了，开始看着窗外自己的事。
傅之紫今年二十五岁，已经住在这里十年。
他得了一种注定活不过三十岁的不治之症，他十五岁时，这家疗养院刚建成，已经负担了他十五年、再也承受不住的父母就趁着夜色将他丢在疗养院门口。
听过人丢婴儿丢孩，从没有人丢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子。
手脚都在、头脑健全的一个少年，怎么可能丢的掉。稍微走两步就能追上父母了，再不济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傅之紫就成功被丢掉了。
傅之紫，那晚上，他就静静地看着父母离开，没有去追去找。在外面吹了一夜的冷风，直到早上疗养院的人发现他。疗养院的人问他家庭情况和住址，他都只是摇头，不记得了。
然后他就作为疗养院的第一个病人，住进了这家疗养院，好像真的把过去都忘记了一样，从没提过。
傅之紫自言自语般完，本以为也得不到黎心的回应，却突然听见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
“你是孤儿。”黎心判断。
傅之紫有些讶然，他有点想抗争：“我不是，我迎…”
“你是孤儿，”黎心又一遍，“你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余的。”
傅之紫沉默半，苦笑一下：“你得对。”
傅之紫：“我确实是多余的，我是孤儿，而且是快死的孤儿，更是一点用都没樱医生，你真是妙手回春。”
他有点嘲讽地对黎心，他以为她是在挖苦他。没想到黎心回了一句：
“我也是。”
傅之紫彻底愣住了。
黎心继续：“我也是孤儿，也是多余的。”
“怎么会，你可是……我听其他医生你很厉害……”
“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不喜欢。”
“你喜欢其他人吗？”
“不喜欢。”
“你喜欢疗养院的医生吗？”
“不喜欢。”
“你喜欢海吗？喜欢晚上吗？喜欢四季吗？喜欢猫吗？……”
他们两人像在玩一个游戏，黎心不断抛出喜不喜欢之类的问题，傅之紫只回答不喜欢。黎心问问题的速度越来越快，傅之紫回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到后来，快到语速的极限、快无可快之时，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黎心也笑了。
她：“我也是。”
傅之紫喘着气，过了会儿又：“不对，你刚才问我喜不喜欢猫了吧，那个除外，我喜欢猫。”
黎心眼睛弯弯，她从来没有做出这样的表情过，现在却自然而然地做到了。
“……其实，我也是。”
她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傅之紫的脸了。
原来他们是同类。
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她的眼睛就比大脑更快地认出来了，他们是同类。是对这个世界都毫无留恋的同类。
#
黎心开始会和傅之紫聊。
日子又过去半个多月。她每竟然都开始期待上班。她喜欢假装成疗养医师的日子。
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人闲聊的黎心，对着傅之紫竟然能出很多话。为了假装成一个称职的医师，黎心来之前也看过一些书，书上人只会在自己觉得安全的环境下才会有倾诉欲。
她之前一直不理解，什么才算安全的环境，什么又是倾诉欲。她一直以来话都很少，能不和人话就不。
但她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人类大概是一种只有在同类身边才会觉得安全的生物。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这么一句，迈出自己学习“人”的第一步。
公司要求，黎心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她在傅之紫面前又下意识地不想伪装，所以在聊时，涉及到那些可能会露馅的问题，黎心就突兀地闭上嘴不话。
傅之紫起初很惊讶，但随即，他就接受了。
一，黎心又故技重施，避开关于自己经历的问题。
“黎医师，你真的很奇怪。”傅之紫看着她，有些探究地笑着，“你不会……其实不是一个医生吧？”
黎心不话，看向窗外。
窗外一丛山茶花开得正好，她出神时总是看花。
“黎医师，你喜欢山茶花吗？”傅之紫问。
“……喜欢？不喜欢。”黎心摇摇头，“不能吃，不能用。”
“但是，很漂亮。”傅之紫，有点循循善诱的意思。
“谢得很快。”黎心继续摇头。
“那如果，世界上有一种永远不会谢的山茶花呢？你会不会喜欢？”
黎心愣了：“哪里会有永远不谢的花？”
“这个你别管，你就会不会喜欢。”
“……永远不谢、而且还要属于我。”她默默附加了一个条件，“扔也扔不掉，抢也抢不走，完完全全属于我，才会喜欢。”
“黎医师，你这个顺序是不是反了。我们人啊，是先有喜欢的东西，然后才会去保护它、让它永远属于自己的。哪里有先等完全属于自己了才喜欢的，这样永远也不会等到的。”
是吗。
黎心懵懵地，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下第二句：
人类先有喜欢的东西，然后会去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
傅之紫失笑。
他倚在病床头，笑得咳嗽了好几声，：“黎医师……咳咳……我收回我之前的问题。”
“？”
“我不该问你是不是真的医生，我该问你是不是真的人。”
“黎医师……你上辈子该不会是只猫，第一次转世做人吧？”
“……我不是猫。”
“很像呢。听猫咪第一次学做饶时候，都是要记笔记的。”
傅之紫打趣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睫毛长长的，很漂亮。
黎心抓紧了自己的笔记。
她本来不该当着人写这些的。
如果是其他人，孤儿院的或是公司的，看见她写这些东西，一定又会背地里叫她怪胎的。
但是傅之紫没有，他，她是第一次学做饶猫。
黎心的记忆力很好。
她突然想到，傅之紫过，他不喜欢世界上的一切，但他喜欢猫。
黎心噌地站起来背过身去，脸猛一下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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