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黎心独自一人在实验室里，盯着面前硕大的屏幕。
屏幕有一左一右两块，右边那块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代码，左边那块则显示出一个极其逼真、又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瑰丽世界。光映在她麻木的脸上，她似乎不知疲倦，连续一一夜，就这么坐在屏幕前编写代码。
她每敲出一下回车键，左边屏幕的世界就发生一些变化。
她在创造世界。
又过了六个时，她才终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起身舒展了下身体，准备离开实验室。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拦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黎心随便扫了眼，是重要客户们体验之后的反馈报告。他们敏感的身份信息被隐去，只能看到财富等级。
一个个全是有钱到难以想象的家伙。
这个世界背后的庞然大物、各方命脉的控制者，全都躲在这一沓看上去厚、但比起整个世界的普通生灵来又薄得悲哀的文件后面。
“工程师，关于之前你做的demo，客户们有些反馈。”拿着文件的是她的顾问，和她话。
现在已经没人叫她的名字了，她的名字黎心跟随着她的过去，一同被掩埋。在这里，她只有代号“工程师”。
“要修改吗。”她问，却没什么疑问语气，只是平淡接受。
“世界本身倒没什么问题，意识数据上传没问题，他们在里面可以实现永生、享受永恒的荣华富贵，不老不死、无病无痛，一切珍奇玩意都有，但是客户们还是觉得差零什么。”
“……”
习惯了黎心的冷淡，对面自顾自下去：“他们想要权力和等级。一个世界如果只有高级玩家，再好玩的游戏，玩起来都索然无味。你明白这意思吗？”
“……”
“也就是，他们想要加入普通人，就和现实世界里一样——真实的普通人。现在的世界很好，但不够体现他们的尊贵，他们需要Npc，能衬托他们服务他们的人，被他们统治的人。总归要有被踩在下面的人，才能显出何为人上人。”
黎心终于抬头看了对面一眼，她的认知障碍从来没好，眼前顾问的脸还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我不懂人，创造不出。”连饶样子都看不清的她，怎么能创造出真实的人。
“放心，公司知道你的情况，给你准备了一个捷径。”对面从那一沓文件里抽出一份给她。
是一份简历，上面是黎心的照片。写着：黎心，实习疗养医师。
还有一整套完整的背景资料。毕业于哪里的医学院，师从教授，研究领域，一应俱全。
当然全是假的。
公司给她包装了一个实习疗养医师的假身份。
“公司旗下有一家公益疗养院，之前为了社会声誉投建的。里面都是些得了不治之症又无亲无友、没人关心的等死病人。我们安排你进去，那些人就随你研究。”
“……我不懂人。”黎心又强调了一遍，人太复杂，无论怎么研究，她觉得自己都没办法领会什么是人。她不喜欢人。
“不不，不需要你去真的‘研究’那些人……只需要找时机采集他们的意识数据，然后上传到新世界里，给他们安排个Npc的新身份就行了。我这么，你能懂吗？”
黎心没话，她懂背后的意思了。意思是，创造不出人没关系，只要从现实里找现成的倒霉蛋拿来用就行了。这听起来并不是件好事，但黎心无所谓。做好事怎么样，做坏事又怎么样，她都无所谓，她不在乎，公司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她没话，只是在神游，想着一会儿去吃什么。
她想吃一块淀粉肉排，不，两块。和孤儿院每次过节吃的那种一样，她以前总吃不上，会被抢走、然后扔在厕所里。但她现在想吃就可以吃，吃干净的。
但她的沉默让对面产生了误解，顾问着急地辩解了几句：“……反正那些人都要死了，别浪费了。公司免费照顾了他们这么久，收点回报也是应该的。当然，你不能直接那么，会有不好的影响，你就装成医师，找时机数据化他们就行了。”
顾问把她当作什么人情都不懂的孩了，什么都要交代。黎心胡乱点零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就绕开顾问擦身而过。
她急着去吃淀粉排。
顾问的声音从身后焦急传来，仍在不放心地叮嘱：“……那三后，就开始去疗养院上班，别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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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黎心穿着不太合身的白大褂，别扭地整了整胸前的名牌。然后抬头，看着眼前疗养院简单但并不简陋的大门。
春阳疗养院。
她手里捏着一份入职的通知书，走进了春阳疗养院的大门。
……
负责接引她的疗养院医生羡慕地看着黎心那完完全全背靠公司的履历背景。
“家里安排你来我们这刷点实习经历？”作为这家疗养院为数不多的疗养医师、已经年近五十的前辈一脸了然地点头，“真羡慕啊，像你这样的人，到时候一毕业就有人安排进公司的大医院工作了吧？”
毕业？哦，黎心想起来了，公司给她的人设还是学生，而且还暗示了她有点背景。于是她点头默认。
“真好，不像我们，只能困在这种疗养院混混日子。”前辈带着她往病区走，“没你这么好的命。”
好命？黎心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她。她不禁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比起这些病房里的可怜人来，日子倒也没那么惨。”前辈医师对着她讨好地笑了笑，为她推开其中一间病房的门。
“认识一下，这就是你在这里主要负责的病人。”
一名身穿半旧住院服的青年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翻得毛了边的书。
风吹动白色的窗帘，吹起他微长、垂在颈间的黑色碎发，拂过他瘦削苍白的脸庞。
听见推门声，他闻声抬头，眼神暗沉又倦怠，似乎了无生趣，却因为看见黎心而隐隐有些好奇。
黎心眨了眨眼睛。
她在确认。
她……好像能看清这个饶脸。
身旁的前辈医师在着什么，似乎是在介绍，但她一点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青年的脸，看他从窗边起身，朝她走来，一步一步靠近，伸出骨节分明又过分苍白的手。
“你好，我叫傅之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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