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有几声窸窣翻书声,这会儿也轻了许多。
前排几个平日最爱交头接耳的学生,都不自觉坐直了。
吕先生把书卷往案上一搁。
“未过童生试,不考四书大题,不考八股,不考策论。”
“只考五项。”
到这里,他抬手比了个五。
“一,抽背《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篇目。”
“二,默写《千字文》短句,指定段落,不许自选。”
“三,临摹楷书基础生字,欧颜柳皆可,但只许楷书,不许行草,不许连笔。”
“四,作对子。”
“五,作诗。”
讲堂里静得连呼吸都轻了。
陆丹青坐在最后头,背挺得直直的,手指却轻轻按在纸边,心里把这五样又过了一遍。
这些她都练过。
可练过归练过,真到考场上,规矩比平时更严。
吕先生果然接着往下了。
“你们都听清了。”
“考卷一律用正体繁体,不许用俗字,不许用异体字。”
“写字不许缺笔少画,若连个‘日’都少一横,那便是不敬。”
“默写错一字,降一等;漏二字,直接记劣等。”
到这里,他特意顿了顿,眼神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
“楷书临写,横要平,竖要直,字要居格中,大要匀整。歪了、斜了、缺了笔,一样扣分。”
“属对要文理通顺,词性相对,不能凑字,也不许字面重复。‘’对‘地’可,‘’对‘云’便降等。”
“考场上,自备毛笔、纸、砚台,考场不供。”
“坐姿要正,不许歪靠,不许跷腿,不许晃身。若叫我瞧见,戒尺当场打手。”
“卷面竖写繁体,从右至左,方格楷书。不许涂改,错了只许轻点一笔,多涂便降等。”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探头,不许翻书。犯了规矩,直接记劣等,罚跪孔位。”
最后那句“罚跪孔位”一出来,底下好几个学生脸色都白了白。
这种事若真传回家去,怕是比挨先生一顿打还丢人。
吕先生把这些规矩讲完,神色越发严肃。
“明日正是十五,原本是朔望假。”
“可因占了考试,考完之后连休两日。”
“换句话,明日若是考砸了,你们要揣着这口气回家歇两。”
“丢人,要丢两。”
讲堂里顿时更安静了。
柳如眉坐在旁边,悄悄吸了口气,难得没出声。
许平君原本还想抬头看看陆丹青,结果听完这通规矩,心里那股吊着的劲也更紧了。
陆丹青却低下头,把先生的几个要点,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最不怕背。
最怕的,其实是写。
不是不会。
是她如今写字虽进步飞快,可到底练得晚,手腕也还。
真要在考场上把每一笔都写稳当,还是要下功夫。
这一后头的课,大家都上得有些魂不守舍。
吕先生讲什么,众人便记什么。
可哪怕记着,心里也都在转明日那场考。
下课一散,连七巧板都没人拿出来显摆了。
书院里廊下、树下、讲堂角落,处处都是压低了嗓子背书的声音。
“地玄黄,宇宙洪荒……”
“人之初,性本善……”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柳如眉抱着书出来时,脸都苦了。
“完了。”
“我昨夜背的那首诗,忽然又有一处记混了。”
陆丹青看她一眼。
“回去再背。”
晚上回了院,她饭都没多吃,只舀了半碗蛋炒饭垫肚子,便抱着书进了空间。
这一夜,系统简直被她使唤得快冒烟了。
“抽我背《三字经》。”
【好。】
“再抽《千字文》。”
【地玄黄——】
“慢点,我先默一遍。”
她先背,再默,再写。
写完短句,又去照着《九成宫》练临摹。
写到手腕发僵了,便停下来,口里念诗。
等把属对也在脑子里转了十来遍,才终于歇下。
系统都累得有气无力。
【宿主,你这样下去,本系统怀疑先垮的是我。】
陆丹青闭着眼,声音很轻。
“明日考完,你也歇。”
【……那倒也校】
第二日一早,还带着点凉。
因是十五,街上不少铺子本该歇一歇,可书院这边却比平日还早就热闹起来。
学子们个个抱着笔匣、纸卷、砚台往里走,脸上都绷得紧紧的。
门口那卖米糕和萝卜丝饼的摊子照旧在,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铁鏊子上烙着的萝卜丝饼边角焦黄,油香和萝卜清甜的味道一起飘出来。
旁边米糕一蒸开,白软软的一屉,蘸一点红糖汁,光看就叫人馋。
可今日站在摊前的学生,却少有像平日那样边吃边笑的。
大多是匆匆买了,三两口塞下肚,眼睛还盯着手里的抄……不,盯着脑子里最后那点记忆翻来覆去。
“你记住没,‘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后头是哪句?”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别了别了,我越听越乱。”
柳如眉买了两个萝卜丝饼,一个塞给陆丹青。
“快吃。”
“吃饱了好考。”
陆丹青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皮烙得焦脆,里头萝卜丝切得细,拌了少许盐和油渣,软中带脆,咬下去先是热,再是鲜,最后才是萝卜本身那股淡淡甜味。
她吃得很快,却也吃得认真。
今日要用脑,也要用手。
空着肚子,撑不到后头。
柳如眉自己一边吃,一边还在嘀咕。
“千万别抽到我最不熟的那几句。”
陆丹青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只道:“越怕什么,越容易抽到什么。”
柳如眉顿时瞪她。
“你别吓我。”
两人进了书院,考场已经布好了。
开蒙幼童一共分两间讲堂。
桌案都挪开了些,不像平时那样挤。
每人一张案,一张凳,彼此中间留了空,免得偷看。
前头摆着香案和戒尺,墙边还站着个管纪律的老先生,脸拉得老长。
沈真石今日也亲自来了。
他站在门边,眼神淡淡扫过众人,没多什么,只一句。
“都坐正了。”
这比骂人还管用。
众人立刻老老实实坐下。
陆丹青按位置坐在偏后,案上依次摆好笔、砚、纸。
她深吸一口气,把身板挺得更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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