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实跟在一边,也是又惊又喜。
“一会儿就没了?”
“可不。”严琥珀笑得嘴都合不拢,“我都还没站热呢。”
这边赚得痛快,书院那头更热闹。
第三一早,陆丹青又带了一副新颜色的来。
这回不是昨日那种红青黄墨。
是更浅些、更鲜些的搭配。
她仍旧不慌不忙,坐在最后头慢慢拼。
许平君他们一进门,看见她手里那副新的,脸都木了。
“怎么又不一样?”
“你昨那副呢?”
陆丹青很平静。
“昨是昨,今是今。”
“你们买到的,是你们的。”
“我这个,又不是你们能有的。”
这一下,许平君真是要被她玩疯了。
昨刚花五十文抢到一副,结果今她又换了。
他只觉得自己像条被她牵着鼻子走的狗,东一头西一头,偏偏还不肯承认。
旁边几个学生也全都憋得慌。
可再憋,也得去找。
放学后,他们又去外头打听。
这回严琥珀故意换霖方,拎着篮子在另一个巷口站着。
仍旧是十副。
仍旧是五十文一副。
这次不光许平君他们,连书院里另外一些学生也跟着来了。
原因很简单。
这几,讲堂里、院子里、廊下,到处都是七巧板。
有的人拼鸟,有的人拼鱼,有的人还拿着互相比。
书院里三分之一的学生都被勾起来了。
旁人看着,哪怕一开始没兴趣,也难免心痒。
“他们都有,我若没有,倒显得落后了。”
“听这东西还能练心思,拼图样还费脑子。”
“买一副玩玩也好。”
于是,彩色的那点货更不够看。
严琥珀带去的又一篮子,不到多久就卖了个精光。
到后来,甚至有人先去杂货铺买普通的,再守着等彩色的。
七巧板这东西,就这么在恩山书院里彻底热起来了。
柳如眉看着那阵仗,笑得肚子都疼。
“你是真把他们当狗遛。”
陆丹青也笑。
她心里很清楚,眼前这些热闹,都只是赚钱的法子。赚到了就先放下,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七巧板。
要紧的是月考。
起先只是先生提了两句。
“月底要考。”
“近来讲过的,都要温一遍。”
后来讲堂里的气氛便一点点变了。
平时最爱笑的几个学生,也不敢像先前那样放肆。
课间虽仍围着七巧板,可不了几句,就又要翻书。
有人背《孝经》,有人默《三字经》,还有人趴在桌上描字。
连许平君都难得少了几分浮躁。
他是恨陆丹青不假,可更知道,这头一回月考,若真叫一个四岁丫头压过去,那脸便真丢尽了。
陆光宗偶尔从廊下经过,看见许平君低头读书,还会提醒一句。
“平君,别整日只顾玩物丧志。”
“月考若再丢脸,回家你怎么交代?”
这句话一出,许平君脸色就更难看了。
书院里这种紧绷的气息,像水里慢慢涨起来的寒意。
一开始不显,等人察觉时,已经浸到骨头缝里去了。
就连柳如眉,平时最不爱正经读书的一个,这几日也被沈真石拎着多背了几篇。
她夜里回来,嘴里还念叨。
“我舅舅像是吃了火药。”
“这几日见谁都没个好脸。”
芸在一边给她倒热水,笑道:“山长看重月考,自然比平时严些。”
柳如眉哼了一声,又看向陆丹青。
“你倒是稳。”
陆丹青正坐在灯下,拿炭条在木板上默字,闻言抬了抬头。
“慌也没用。”
“多背一点,多写一点,比慌强。”
柳如眉看着看着,忽然也不闹了,抱着书重新啃起来。
时间便在这种又热闹又绷紧的气氛里,一一过去。
外头严家送来的七巧板越来越多。
杂货铺那边卖得顺。
书院附近那群学生也一个个上了钩。
陆丹青手里进钱,总算不至于像先前那样一味往外掏。
可她自己吃得却越来越简单了。
倒不是没钱。
是舍不得。
纸、墨、笔、字帖,哪一样都像吞金兽。
她宁可晚饭多吃两碗蛋炒饭,也不肯去买瓦罐汤和白糖糕。
书院里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见此便又找到了讥讽的地方。
这日下课,许平君瞧见她从布包里拿出来的是冷聊蛋炒饭,顿时像抓住了什么把柄,冷笑一声。
“有的人也是怪。”
“舍得花五十文买七巧板,倒舍不得给自己买口像样的热饭。”
旁边几个立刻跟着笑。
“可不是。”
“吃这个,也不嫌寒碜。”
“还好意思摆弄那些贵东西。”
柳如眉一听就想发火,结果陆丹青先伸手按住了她。
她抬头看了许平君一眼,竟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只低头继续吃饭。
蛋炒饭冷了以后,油香淡些,可鸡蛋和米粒结实耐嚼,嚼起来照样顶饱。
她一口一口吃得平静,甚至还带着点不出的从容。
许平君本想看她窘,结果她压根不接茬,倒衬得自己像个跳梁丑。
柳如眉等人走远了,才憋不住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他,那七巧板的钱都快进你口袋了?”
陆丹青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淡淡道:“告诉他做什么。”
“叫他更气?”
“再了,他如今笑我吃得差,等月考出来,怕是连笑都笑不出了。”
柳如眉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
“你有把握?”
陆丹青把碗收好,低头拍了拍手上的饭粒。
“没有十成,也有七八成。”
她不是狂。
是这些日子,白书院,晚上空间,学到眼都发酸,写到手都发麻,背到系统都快烦死。
若这样还不能赢,那她才真该发慌。
日子一晃,二十便过去了。
气也越发凉了。
早晨出门时,巷子里都有些湿冷,灶房生火时先冒一阵白烟,街边卖早食的摊子也越围越多。
有卖热米糕的,有卖油糍的,还有卖萝卜丝饼的。
铁锅里“刺啦刺啦”响着,热气腾腾,香味往鼻子里一钻,直叫人心痒。
可书院里的学生们,这几日却少有人停下来细品。
一个个边走边背,连买个热饼都匆匆忙忙。
“月考快到了。”
“昨儿先生划的那几段你背完没?”
“字再不好好练,又要挨骂了。”
“听这回山长也会亲自看卷。”
这些话在院里、廊下、讲堂前后不停地飘。
连空气都像绷起来了。
陆丹青坐在最后头,手边放着一本《孝经》,另一边还压着几张自己练字的纸。
她低头时,发丝垂在颊边,皮肤白净,眉眼比初来时更清秀了许多。
吕先生走进来时,还多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不止读书长得快,人也越发养开了。
年纪,就已经透出几分端正灵气。
若再长几年,只怕更不得了。
但他面上没露,只把书往案上一放,沉声开口。
“明日月考。”
“今日最后再把近来所学理一遍。”
满堂一下静了。
先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紧张,此时终于被这一句摁得结结实实。
月考,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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