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后，陆知凡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对着祝听汐也难得开口。
只是她塞过来的东西，不管是吃的还是玩的，他都默默接了。不接不行，这丫头犟得很。
可她每次见他收了，立刻就会笑起来，缺了门牙的嘴巴咧得老大，完全不在意他的冷脸。
这段时间，陆知凡总能觉出姑娘心情好。
夜里教她认字时，声音都带着欢喜，有时忍不住提流子。
他起初怕惊动大人，可屋里只传来翻身声。
许是白做工太累，祝家父母睡得沉，竟没察觉两个孩子夜里还点着灯。
这回来，还没进巷子，就听见祝听汐围着她妈叽叽喳喳：“妈，你好不好听嘛？你话呀——”
“好听好听，边儿去，别挡着我干活。”
陆知凡刚踏进门，就见她坐在板凳上，脑袋耷拉着，嘴撅得老高。
听见动静，她一抬头，见是他，眼睛唰地亮了：“哥！”
祝母正干着活，回头瞥了一眼。
若是往常，她早该拉下脸了，可这会儿却没吭声。
她想起前些夜里的事。
那晚祝父起夜，听见两个孩子在楼梯口窸窸窣窣话。
是女儿的声音：“哥，我上去了，你回去睡吧。”
陆知凡没应声，只举着那盏煤油灯，一直照着她爬上阁楼。
直到她趴在窗口朝他摆手，他才转身，一瘸一拐地回了楼梯下那个角落。
祝父在帘子后立了一会儿，才出去。回来时，却见妻子睁着眼，显然也听见了。
“你都听见了？”祝母压低声音，“这俩孩子……”
祝父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是咱们对不住知凡。他没学上，俩孩子能做个伴，往后也是个照应。”
“有口饭吃就不错了，还挑？”祝母语气硬邦邦的。
祝父沉默片刻：“汐这丫头，以前多乐呵。这两年你总绷着脸，我瞧她都安静多了。”
“安静点不好？这才像城里姑娘。”
“可她现在看你脸色行事。我怕她在外头也这样，畏畏缩缩的，叫人瞧不起。”祝父声音沉了沉，“咱俩在外头点头哈腰就算了，闺女不能也这样。”
到女儿，祝母不吱声了。
她不是不懂，只是日子太难，火气总憋不住。
街坊哪家不打骂孩子？
她已经算好的了。
陆知凡如今闷葫芦似的，她落个清静。
可女儿那心翼翼的眼神，偶尔瞥过来，真叫她心里发酸。
回过神来，祝母脸色缓了些，对女儿道：“这几乐得跟捡了钱似的，啥好事？”
“学校要办歌咏比赛，老师让我站前排领唱呢！”祝听汐声音又扬起来。
“哟，就你这漏风还领唱？”祝母随口逗她。
姑娘立马抿住嘴，不话了。她正为掉牙的事别扭呢。
低下头，捡起脚边的石子，一颗颗叠起来。
祝母放下手里的活，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行了，妈错了。给，比赛穿。”
是一双新布鞋，黑灯芯绒面，鞋头还用黄线绣了朵菊花。
“新鞋！”祝听汐一把抱住，搂住妈妈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谢谢妈！”
一旁默默吃饭的陆知凡，目光在那双新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些。
祝母摸摸女儿的头。这孩子好哄，不像别家娃会撒泼打滚，她生会儿闷气，转头就忘了。
“再唱两句给妈听听，”祝母，“让妈也沾沾歌唱家的光。”
祝听汐立刻站直，还煞有介事地抻了抻衣角，清清脆脆地唱起来。
祝母这回听得眉开眼笑，一拍大腿：“哎哟！我闺女这嗓子，亮得跟喇叭似的！好好唱，赶明儿也像收音机里那人一样，上广播，当歌唱家！”
姑娘高忻原地蹦了两下，又蹦到快吃完的陆知凡跟前：“哥，好听不？”
陆知凡脊背一紧，下意识看向祝母。
他嘱咐过她少在家跟自己话，可她一高兴就忘了。
祝母却只是笑盈盈看着女儿，像是没留意这边。
陆知凡快速点零头：“好听。”端起碗，起身离开了。
祝听汐又蹦回妈妈身边，得了两份夸奖，心里像揣了个太阳。见妈妈没生气，她更欢喜了。
其实她瞧出来了，这些妈妈好像不那么排斥她和哥哥话了。刚才，她是故意试探的。
夜里，陆知凡又听见头顶木板熟悉的嘎吱声，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他讨厌她那总也散不去的笑模样，更讨厌白日里她们母女间那股扎眼的亲热劲。那画面像根细刺，扎在他心口最暗处。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决定装睡。
可不到一息，他又猛地坐起身，动作扯得腿骨生疼。
刚探出那个角落，祝听汐就凑了过来，脸在昏暗里也能看清笑意：“哥，你刚才没接我！”
陆知凡坐回铺板，声音硬邦邦的：“睡着了。”
姑娘不介意，挨过来扯他袖子：“你累啦？那快睡。这个给你。”
她摊开手心，是一支崭新带橡皮头的铅笔。
陆知凡抬眼看着她。煤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弯着，缺了门牙的嘴咧开，笑得没心没肺，像从未见过生活的阴沟。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猛地窜起来，冲得他口不择言：
“哪来的钱？偷同学的？”
祝听汐愣住了，笑意僵在脸上，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
陆知凡的手在暗处攥紧。
对，他就是故意的。
他不需要这份施舍般的亲近，一个没爹没娘的拖累，要什么妹妹？
他以为她会哭出来，或者掉头跑开。
却见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
“不是偷的，是我捡废品卖的。我同桌，晓芸她妈带我去供销社买的。”到这儿，她脸上居然又努力挤出一点笑，像雨后勉强钻出云缝的太阳，“哥，你收着吧。”
她把铅笔轻轻放在他床铺边，转身爬回了阁楼。
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下踩在陆知凡心口。
第二刚蒙蒙亮，陆知凡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边的旧鞋，却摸了个空。他心里一紧，慌忙坐起。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那只破木箱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双崭新的黑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他拿过来，尺寸竟正好。
昨祝听汐抱着新鞋雀跃的样子，和眼前这双鞋忽然重叠起来。
是给他的？
他捏着鞋，半晌没动。
“哥，你也有新鞋啦？”祝听汐正被妈妈按着脸胡乱擦洗，脸皱成一团，却还是扭过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她看向妈妈，“是妈做的吗？”
祝母没答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搓了搓女儿脸颊上几处不起眼的白斑：“这脸上咋净长些白蒙蒙的玩意儿？”
祝听汐嘻嘻一笑，挣脱开跑去拿桌上那枚珍贵的煮鸡蛋。
陆知凡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祝母正准备去倒水，闻言动作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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