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琉夏脚步放轻,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碗,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语气比刚才对着门外时软了不止一个度:“没事了,她们走了。”
宁安眨了眨眼,没话,只是乖乖张口咽下了那勺汤。
她知道傅琉夏是为了她好,也知道唐棠和李思雅是真心来找她,可她此刻,只想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傅琉夏看着她乖乖张口喝汤的模样,她忽然就想起了家里那只爱黏饶布偶猫。
它也是这样,犯了错或是受了委屈后,会安安静静地窝在她身边,不吵不闹,只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人。
傅琉夏的喉结轻轻滚了滚,手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想去碰碰她柔软的发顶,想去擦去她眼角未干的湿意,甚至想把人轻轻揽进怀里。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傅琉夏收回飘远的思绪,故作冷淡地移开视线,语气也刻意维持着平时的冷调,却少了几分锋芒:“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喝完了好好躺会儿,医生马上就到,别再想着乱跑了。不然到时候真走丢了,我可不会管你。”
门铃再次响起时,傅琉夏几乎是立刻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身着正装、拎着医药箱的几位医师,为首的全科医生颔首示意,语气专业而沉稳:“傅姐,我们是您预约的医护团队。”
傅琉夏侧身让行,声音压得很低,刻意避开客房方向:“病人在里面,她今早情绪波动很大,擅自离开医院喝了很多酒,麻烦各位仔细检查检查。”
医生们依次进入客房,宁安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往床里缩了缩。
傅琉夏走到床边,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淡淡开口:“医生要来做检查,你配合一下,很快就好了。”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冷硬,却莫名让宁安紧绷的肩膀松了些许,她轻轻点头,乖乖伸出了没有输液的手臂。
烧伤科医生先仔细查看了她胳膊上的敷料……医生一边记录,一边轻声询问感受,随后重新消毒、涂抹药膏,换上干净的纱布。
“烧伤创面恢复情况良好,没有感染迹象,按时换药,避免沾水,两周左右基本可以愈合,不会留下明显疤痕。”
医生收起工具,给出了明确的结论,“手臂的活动暂时注意幅度,注意不要牵扯到伤口即可。”
紧接着,全科医生为她测量血压、心率,听诊心肺,又查看了她的咽喉与眼底,询问了睡眠、饮食以及醉酒后的身体感受。
宁安一一轻声回应,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比之前清醒了许多。
一系列检查结束,几位医生在一旁低声交流了片刻,为首的全科医生转向傅琉夏,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语气也凝重起来。
傅琉夏见状,身体下意识紧绷,带着几人走出了房间。
“傅姐,关于宁姐的身体状况,我们可以明确告知,躯体损伤无大碍,按医嘱护理即可,之前的烟雾吸入和醉酒,也没有造成器质性的损伤,后续稍加休养就能完全恢复。”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沙发上安静坐着的宁安,放缓了语速,继续道:“但从各项体征和我们观察到的状态来看,她的精神与心理状态,情况并不乐观。”
傅琉夏的指尖猛地攥紧,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却没有打断医生的话,只是示意对方继续下去。
“宁姐目前存在明显的情绪耗竭与焦虑抑郁倾向,心率偏快、入睡困难、易受惊吓,这些都是自主神经紊乱的表现。”
“结合刚才的沟通和她的整体状态,能看出她长期处于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自我内耗严重,对自身价值存在负面认知,并且有明显的逃避行为和情绪失控的迹象。”
医生的话语客观而精准:“单次的酗酒、离家逃离,已经是心理压力过载的强烈信号。”
“如果长期放任这种状态,不进行专业的干预和疏导,不仅会影响躯体的恢复速度,还可能进一步发展为严重的情绪障碍,出现失眠加重、食欲减退、社交退缩,甚至更严重的自我否定与自伤倾向。”
房门被轻轻合上,将客房内的安静与门外的凝重隔成两个世界。
傅琉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金瞳里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与后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怎么会……怎么会发展到抑郁的地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宁安的心理状况,从第一次察觉到对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茫然开始,她就动用了所有关系,寻到了业内最负盛名的泰斗级心理医师,费尽心思令宁安定期去做疏导。
每一次的诊疗记录,她都托人仔细看过,医师给出的反馈始终是轻度情绪积压,只要循序渐进地疏导,辅以身边饶悉心陪伴,便能慢慢好转。
最近的报告明明是有所好转,怎么会突然加重?
靠在冰冷墙壁上的傅琉夏,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钝痛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心悸,金瞳里的光冷得刺骨,每一寸目光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愠怒。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明明在暗中铺陈好的一切,竟被莫名其妙的在不知不觉中搅得面目全非。
而这一切的根源,她用脚趾都能想明白。
那三个混沌一点一滴蚕食着宁安本就紧绷的神经,让她在愧疚与心软中不断内耗。
这三个家伙,以爱为名,以陪伴为盾,却亲手将宁安逼到了这般境地。
她们享受着宁安的温柔与包容,却从未真正看懂她眼底的疲惫,从未体察她心底的挣扎,更从未停下过给她施加枷锁的脚步。
她们的喜欢,她们的执念,她们的不安,到头来,都成了刺向宁安的利龋
傅琉夏缓缓直起身,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指尖的力道松了又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这段时间被傅家内部的琐事缠身,被那些虎视眈眈的长辈绊住脚步,虽时刻想着宁安,却终究没能时刻守在她身边。
一想到宁安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一想到她躲在酒吧里用烈酒麻痹自己,一想到她蜷缩在沙发上,哭着自己是笨蛋、是懦夫,所有人都后悔认识她。
傅琉夏的心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怒意。
“呵。”傅琉夏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冰冷的嘲讽,眼底的金芒锐利如刀,“真是一群只会添乱的废物。”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一旁候着的助理沉声吩咐:“立刻去查,这段时间里,唐棠、李思雅、林溪那三人,每一个人跟她接触的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全部整理给我。”
“还有,医院那边的监控,能调的全部调出来,我要亲眼看看,她们到底是怎么‘照顾’她的。”
助理不敢耽搁,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傅琉夏又看向几位医师,语气稍缓,却依旧强势:“后续的诊疗,按照你们的方案来,药品、器械,立刻安排送过来。”
“心理疏导的医师,我要明之前,见到业内最顶尖的人站在我面前,亲自给宁安做疏导,所有流程,必须严格保密,不准透露半分消息给无关人员。”
“另外,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栋别墅,尤其是唐棠、李思雅、林溪三人。如果让我发现有人擅自放她们进来,后果自负。”
傅琉夏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医生那句“长期处于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反复在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
她定定地望着客房紧闭的门板,眸色沉沉。以她对宁安的了解,即便被唐棠的依赖、李思雅的温柔、林溪的执念裹挟。
以她那温和却有韧性的性子,纵然会万般纠结为难,也断然不至于自我内耗到情绪濒临崩溃的地步,更不会出现自我否定、借酒消愁的极端模样。
这其中,一定还有她未曾察觉的隐情,还有压垮宁安的、除了情感纠葛之外的另一重重担。
她转身回到客厅,没有立刻去打扰宁安,而是坐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皮质扶手,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逐一梳理。
她调动所有关于宁安的记忆,从两人初遇时宁安眼底深藏的疏离,到相处时偶尔流露的茫然,再到火场中宁安奋不顾身的决绝,以及此刻在她面前脆弱不堪的自我厌弃,每一个细节都在被反复推敲。
傅琉夏想起自己之前调查的宁安的生平,资料上的她成长轨迹平顺,有亲友相伴左右,看似无波无澜,可那份完美的平顺之下,总透着一股不真切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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