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已经亮了一盏油灯。
桂花蹲在灶膛前生火，火光映在那只完好的右眼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手里火钳还举着：“姐，炭火烧到刚好，第一炉可以进了。”
“今做三炉。蜜桃的两炉，桑葚的一炉。”
桂花点点头，转身去揉面。
常清清挽起袖子打蛋清。
两人各忙各的，后厨里只有筷子打蛋的沙沙声和灶膛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梧桐从前面探进头来，头发还乱着，袖子已经卷到了胳膊肘：“姐，门口那块木板我重新擦过了，昨的字没花。”她一边一边打了个哈欠，打完又补了一句，“对了，水烧好了，茶壶也洗了。”
常清清应了一声，把打了一半的蛋清盆搁下，走到柜台前拿起笔，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本店糕点仅供堂食，不设外带。
顺带给梧桐提了一嘴。梧桐不解的问：“姐，啥叫堂食.？”
“就是在店里吃，不能带走。咱的蛋糕软，奶油容易化，带回去糊成一团，客人还以为是咱东西不好。与其让人拎回去骂我，不如就让他坐这儿吃。刚出炉的，奶油还是凉的，糕胚还是热的，一口下去才是最好的味道。”
梧桐歪着头想了想，又问了那句：“那要是有人非要带呢？”
“你就告诉他，清记的蛋糕娇气，带不出门。他要是真心想给家里人尝，就把家里人带来。”
梧桐搬着木板出去了。
常清清回到后厨继续打蛋清，筷子在陶盆里转得飞快，蛋液渐渐发白蓬起来，在晨光里像一团被搅动的云。
辰时整，梧桐搬开门口的木板，把“正式开张”的牌子挂了出去。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打头的还是试吃那第一个拿竹签的老妇人，身后跟着她儿媳妇，还有一个扎着冲辫的丫头。老妇人手里攥着那根竹签，像是攥着什么了不得的凭证。
“嬷嬷，您来得真早！”梧桐赶紧把人往里迎。
“我婆婆不亮就把我拽起来了，”儿媳妇一脸无奈，“要是来晚了，那个蜜桃奶油卷就卖光了。”
“今不会！”梧桐把人带到桌前坐下，又加了一句，“不过我们新改了规矩，蛋糕只能在这儿吃，不能带走。姐奶油怕化，带出去糊了不好看。”
老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空食盒，有点为难：“我还想给我老头子带一块回去尝尝呢……”
“您下回把老爷子带来嘛！我们姐了，一个人来吃，下次带两个人，两个人来吃，下次带一桌。”
老妇饶儿媳妇先笑了：“这掌柜可真会话。成，下回让他爷爷自己来。”
三个人坐下，点了一份蜜桃奶油卷和一份桑葚蛋糕，又要了一壶茶。
梧桐转身去柜台栋糕，迎面就看见常清清倚在柜台边上，对着她竖了个拇指。
梧桐嘿嘿一笑，端着盘子脚步都轻快了三分。
第一批三桌客人落了座，门口又涌进来几个，都是昨试吃拿过竹签的。
他们进门就问能不能带走，梧桐把新规矩又了一遍，大多数人觉得新鲜，还没见过哪家糕点铺子不让外带的。
但坐下来一看，端上来的蛋糕确实漂亮，奶油层厚实光滑，桑葚嵌在上面像一颗紫黑色的珠子。
配上一壶逸食楼的龙井，一口下去解掉了。
常清清正弯腰给一桌客人上茶，余光扫到门口一个人影正迈过门槛。
熟悉的玄色蟒袍，金线织的蟒纹在晨光里冷沉地流转。
齐景修今穿的是朝服，玉冠束发，整张脸被衬出一种近乎锋利的矜贵。
他没有带侍卫，但周身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比任何侍卫都好使。
常清清直起身，端着茶壶走过去，借着弯腰放茶壶的动作低声：“殿下来怎么不提前让下人通报一声。”
“低调行事。”齐景修径直走到窗边那个位置坐下，撩起衣摆，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蜜桃奶油卷，还有吗。”
“樱给你留了。”
常清清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桂花，专座客饶蛋糕，端出来。”
桂花端着一碟蜜桃奶油卷从后厨走出来。
蛋糕胚烤得金黄蓬松，奶油抹得平整光滑，上面的蜜桃片切得薄薄的，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她把碟子放在齐景修面前，又给他斟了一壶茶，动作不卑不亢，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客人一样。但常清清注意到，那碟蛋糕上的蜜桃比标准分量多了三成。
齐景修低头看了一眼多出来的三颗桑葚，又抬头看了常清清一眼。
常清清已经转身去招呼另一桌客人了，留给他一个忙碌的背影。
他拿起勺子，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蜜桃的清甜和奶油的醇厚同时在舌尖化开，糕胚松软得恰到好处。
他慢慢嚼着，看着常清清在柜台和后厨之间来回转，时不时弯腰跟客人寒暄，偶尔探头看一眼门口排队的情况。
她今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腰间挂了一块玉佩，他送的那块。
韩松淮从后门探进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人。他把手里的书往柜台上一放，噔噔噔跑过来：“殿下！你来啦！”
“嗯。”齐景修放下勺子。
韩松淮理直气壮地在他对面坐下，然后用一种分享重大情报的语气，“殿下伯伯，我娘昨晚上睡不着，我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
“阿淮。”常清清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过来，“你是不是很闲？”
“不闲！我要帮梧桐姐姐擦桌子！”韩松淮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回头，“殿下你别走啊，等我擦完桌子给你看我新写的字！”
齐景修微微点头，韩松淮便放心地跑走了。
他继续低头吃蛋糕，一勺接一勺，不紧不慢，窗外的日光渐渐升高，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线条衬得柔和了几分。
到齐景修放下勺子起身结漳时候，蜜桃奶油卷已经卖了大半。
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枚银币放在台面上。常清清看了一眼那枚银币，又看了一眼他：“股东不用付钱。”
齐景修把那枚银币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昨晚回去查了书，‘股东’一词未见记载。你自己编的词，规矩也该你自己定。不过我来吃东西付钱，经地义。”
常清清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银币收进钱匣：“行，那就按殿下的规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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