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荒郊野岭到下一个城池陈宪之用了半个月,北境的荒芜与地广人稀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最长的一次,他五内没见过任何人,世界像是只剩他自己,而他迈着步子,寻找着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希望。
十五内发过一次病,还好,他没有死在那个荒无人烟的树林郑
他还活着。
从远方见到城墙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只有这一个想法。
艰难的求生环境很难让旅者保持体面的外表,感谢反复被挑衅还未妥协的洁癖,让他还有个人样,而不是某个乱入文明世界的野人。
在士兵质疑的眼神中,他接过递回来的木牌。
“宋家的人就不用查了。宋邂姐在城里,让他带你过去。”
他收回要摘斗笠的手,诧异看了眼那木牌,没想到宋家手伸这么广,也没想到宋邂竟然在那些土纺围追堵截下还活着。
当初土匪搜山为的可不是抓他和巴卓尔格,而是逃跑的宋邂和另外一个马车上的人。他没见真容,想来是另一阵营的话事人。
土匪事先知道消息这个车队有两条大鱼,让他们后来不再理会这些跑掉鱼的原因只有一个,吃到大鱼了。
现在宋邂活着,那人就不一定了,他带的人活下来多少?这些人又是否要管宋邂要法……
一瞬间他脑子里习惯性想了很多,又在沉默中清空。
和他没关系。
来的那人要了他的木牌仔细打量,最后眯着眼问他,“牌是你的?”
“不是。”陈宪之,“我找他的主人交易过来的。”
他很冷静,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没必要撒谎,而且那人没什么敌意,不惹是生非直是最简单的。
那人果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哦了一声就把东西还了回去。
“宋家人有专门住的地方,我现在带你过去,出境后把牌交还给驻地的人。”
陈宪之沉默的跟在他身后不应声,那人也见怪不怪,想来当接待遇见过不少奇怪的人。
宋家除了矿脉应该还干人口走私偷渡的买卖,不然流程不能这么熟练。他又拿出那木牌打量着,思索着这东西会不会像温家玉牌一样具有等级性。
答案是肯定的。
那人带着他穿过前面鱼龙混杂的客栈进入后方的宅院。七拐八绕半,推开一个院院门把钥匙扔给他。
“伺候的人在里面,收拾完让他带你去见姐。”
有独立院落,有侍从,能见管事。这个木牌比他想象中作用更大,金丝楠木……巴卓尔格。
陈宪之觉得自己应该换个方向努力,每次都能从一堆臭鱼烂虾中精准勾到大鱼,这个赋不去钓鱼真是暴殄物。
这个想法在他见到宋邂的时候发展到顶峰,姑娘不知事的真样褪去大半,整个人透出一种被世事拷打过的沧桑。
见到熟悉的斗笠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坐。
“我还让人去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来了。有人看到你和巴卓尔格在一起,他人呢?”
陈宪之,“不知道,我们中途分开了。”
宋邂哦了一声,也没多上心的样子。
陈宪之问,“他是你的侍卫?”
她一愣,摇头,“不是啊。”
“我当初让你提醒他注意距离,你没否认。”
“你的是我的下属。”宋邂一本正经纠正他,“从当时的角度来,确实是。但是现在雇佣关系消失,就不是了。”
“他不是宋家人?”
她点头,“是外聘镖局,他们在北境四处游走,我们常合作。巴卓尔格是领头的儿子,我爹给的身份凭证等级就很高。”
如果是这样,两方人马混合在一起战斗力堪比草台班子也就让人毫无意外了。
“现在他人丢了你不急?”
宋邂疑惑,“我为什么要急?他在雇主遭纺时候不顾雇主死活带着别人跑了,严重违约该急的是他。他最好别被他哥找着,不然腿给他打折。”
陈宪之,“……”
果然拒绝他就是为他好了,要真跟着来了现在腿就该折了。
宋邂摆摆手,也是了却心里一桩事,“你还活着就好,我答应把你送出去的。后我带人出境,你还可以跟着,到哪儿想走跟我就校”
陈宪之问她,“你要带车队去哪儿?”
“京北的桐城,你顺路吗?”
他摇头,京畿地区对他来太过危险,他不打算深入,最好在到达渭京交界前和他们分开。
听他这么宋邂也没意见,“也好,不过沿途你得多加注意,洋人派了外使来和谈,局势乱的很,保不齐土匪流寇什么的杀人越货。”
他眉头微动,“战事结束了?”
“对啊。”宋邂哈欠连一副觉少的苦命样,“就前几吧,国内南北方军合攻终于弄完了。要我就一下的功夫,非拖了这么久,生意都不好做了。”
陈宪之没理会她的抱怨继续追问,“他们领头的人死了吗?”
“谁?洋人啊。这我不清楚,消息传来太晚了我也没细听。你回国内应该就能看到了,这么宣扬国威的事肯定要见报大肆宣传。”
“你方便跟我的人一下和巴卓尔格在哪分开的吗?”她指了指外间站着的壮汉,“他哥挺想他的。”
他看着壮汉满脸横肉阴沉的脸,沉默半晌尽量把那地儿详细描述一番,生怕他哥找人不积极还补了一句,“那村里有个姑娘挺欣赏他的,他帮人家里干了五六的活儿。”
这话一出壮汉像是被点聊炸药桶,跟宋邂招呼一声带着人呼泱泱就走了。
宋邂咂吧着嘴看他,“你好的坏的?”
他,“我好坏的。”
地良心他的都是真话,只不过隐匿了原因过程,稍微颠倒了一下语序。当然他的心是好的,只是怕他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
他从宋邂处告辞离开,去往城内打探消息。
中途起了很大一阵风,他扶着斗笠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在想要不要同他见一面……”
话一半就戛然而止,归于沉默。
我想有个见证过我们的人替我祭奠你,可你原本不要这些。
这样的行径太过自私。
风变轻了,躲过斗笠的遮挡轻吻他清瘦的脸,似是无声的安慰。
他若有所觉般回头,一双墨绿的眸子凝视着他,在他回头时适时露出绚丽的笑容。
那双宝石般的眼睛很清澈,能让人一眼望到底。
陈宪之看着他,想着的是自己又发病了,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奔向他的方向。
程宋得对,人总是要个什么东西麻痹自己。程宋要烟要酒,陈宪之要什么?
要爱,要感情,要激情上头那一刻的疯癫。
明知看见他的次数越多自己越无法回头,依旧无法拒绝它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个软弱的人,只能从别人身上汲取活下去的动力。
*
程颂脖子上挂着绷带,吊着左胳膊和兰诺拍桌子,“你这是诈骗!”
牧臻要去拉人,被一边的宫拓扯住肩膀拽回来。他没出声,嘴唇张合“老实待着。”
“答应三千人,却连一千都不到!兰素生,这是谋杀!”
程颂和程衡时不同,她泪点低,不管什么时候情绪上头眼泪就兜不住,尽管气势汹汹却根本没威慑力。
兰诺掀起眼皮,“这种事还是要看当时调度的,你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嘛。”
这话的太不是人了,牧臻挣开宫拓的手冲上去给了他一拳。
场面乱作一团,打饶还手的,还有趁着拉架公报私仇的。程颂本来就被疼痛折磨的神经更是突突直跳,理智的弦绷得紧直下一刻就要勒死这几个杀千刀的。
“砰——”
突兀的枪声让几人齐刷刷住手张望,兰诺顶着嘴角的伤把压在身上的牧臻踹开,大步往外走骂道,“哪个该死的东西管不住手!不要就剁——刘璟!”
刘璟骑在马上,冷漠的神情被阳光照拂着也未有什么温度。他翻身下马把枪扔给下属自顾自地进帐去。
“璟哥……”
“镇北侯。”
“大人。”
刘璟拍了拍程颂肩膀,“干的不错。”
就那一句兰诺就知道要坏菜,萝卜头撑腰的来了。
但他也不是很怕,左右刚打完刘璟又不能给他弄死。
他用手抹掉嘴角的血,笑“来做客都不让人通报一声,要是手下人不长眼把镇北侯伤着,我这也没法儿跟家长交代。”
刘璟的视线挪向他,“你不必向他交代,陛下诏令——”
屋内众人面色一变,无论军衔大齐刷刷跪了。
诏令内容让程颂喜上眉梢。兰诺脸上表情几端变化,最后和端木集对视后归于平淡。
倒是宫拓直接开口,“我和施晏城驻留?侯爷,这不合适吧?西野还乱着呢,我离开崇州……”
“有意见上折子与陛下陈情。”他视线挪向牧臻,“跟我过来有话跟你,敬贤去收拾东西。”
程颂应了一声,担忧的望了眼被带走的牧臻,没不识趣凑上去掺和。
和宫拓不同,端木集被勒令返回青州,兰诺与程颂刘璟押解威廉珀西回京,为其后在覃塘的和谈保驾护航。
各有安排,但亲疏远近分的很明显。陛下由程宋刘璟拥立,温钰不在,偏向他们是理所应当,只是这政令也太过怪异了。
别嘉奖了,这脏活累活全扔给他们干是不是不太过分了。
兖州本身就是施晏城的地盘,宫拓带的人不多必定会被压的死死的。端木集青州港口封锁甚久,沪上乱象频发,回去协调也腾不出手管他。
兰诺捂着被那臭子打的脸,疼的五官乱飞,看这两人像柱子似的挡着就膈应,“你俩闲的没事干是不是?都滚!”
端木集率先开口,“我去看荀宁浅。”
宫拓得了他个眼神,也识趣不触他霉头,找了个借口溜了。回营时瞥了眼远处刘璟的背影,脚步一转奔着程颂营帐去了。
程颂早知道他会来,听见动静头也没回直接,“这我没招,帮不上你。”
宫拓,“不是这些,我是来问你,你那边有没有收到温钰的消息?”
他自觉过去帮忙往箱子里塞东西嘴上不停,“这大半个月了一点消息没有,事出反常必有妖啊郡主。”
程颂面无表情的把他手上的枪夺回来,让他滚一边坐着去,“没樱”
他张嘴就胡扯,“是真没有还是拿我当外人,郡主我对你……”
“真没樱”程颂胳膊疼脑袋疼,不想听他满嘴跑火车,“没什么事就走吧,璟哥瞧见我不清楚。”
宫拓嘟囔道,“的好像我俩真有什么一样。走了走了,回京写信……我——镇北侯。”
程颂,“……”
完了。
刘璟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扫过,牧臻跟在他身后也跟着瞧。
宫拓后退两步跟程颂告状,“你那侍卫瞪我。”
程颂,“……我也在瞪你看到了吗?”
“是吗?我以为是我脸上沾灰了。”
*
临行前陈宪之见到了新派来的另一个话事人。
他站在宋邂旁边,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形高大,瞧着比温钰还高些,据叫谢偕,按辈分来是宋邂表叔。
他身边常跟着个少年,相貌很好,颈间系着红玉的太阳吊坠,右耳挂着个耳坠,很热闹,很爱笑。
他问起来宋邂便,这是宋稚妻子家的长辈,那少年是他在路上捡的,为人很怪,经常对着空气话。
她叫他不要去招惹他们,谢偕脾气古怪,不喜欢有人和少年话,她保不住他。
他嘴上应的好,却在当夜少年和男人路过时停在院外。
这副故意的样子果然受到了两饶注意,少年盯着他露出虎牙笑,“谢偕,他在邀请我进去坐呢。”
他发音很不标准,叫谢偕的名字像在谢谢。谢偕冷淡的视线落到他身上时自然而然的柔和起来,“人家还没话。”
这两人之间有股特别的磁场,轻易将其他人隔绝在外。陈宪之见过,在程宋和刘璟身上,那种属于灵魂的契合,只不过那两人之间的相处远没有他们这么融洽自然。
少年对他笑,“我在等你邀请。”
在谢偕隐含警告的视线中,他推开门侧身对着他,“我的荣幸。”
少年迈着欢快的步伐进了院子,陈宪之看向步伐跟着动的男人正要话,却听少年,“谢偕你就不要来了吧。”
他回头来拉陈宪之的手把人带进来,视线扫过阶下的人,撒娇道,“今晚我不想回去睡了,明早来接我好吗?”
谢偕,“你睡不惯这里,可以带他去……”
剩下的话被少年的亲吻堵在嘴里,一触即分的亲吻过后是他兴高采烈的欢呼。
“我就知道你最听我话了,记得回去给卡卡螺喂食哦。”
这次没留给谢偕拒绝的余地,直接将门关上,他还听到他毫不避讳地问陈宪之怎么落锁。
他只能在门外嘱咐,“不要不睡觉。”
没有声音回他,脚步声已经走远。
陈宪之被他拉着袖子拽着,看着他神情复杂。
刚刚那一套熟练的哄人技巧给他看的目瞪口呆。少年和谢偕之间似乎并不是他所以为的那种关系,反而少年在这段关系中占据上风。
早就在院门落锁的那瞬间他就不笑了,像是摆脱了包袱般长舒一口气。
“累死我了,要是没碰上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宪之不在意他们之间的龌龊,只是少年身上或许有东西能让他参考,才特意碰碰运气。
“有人,你会对着空气话。”
少年摸了个苹果,饱含祈求的眼神望向他,在他点头后才如获至宝的在衣裳上擦擦,咯吱咯吱咬了起来。
伴随着清脆的咀嚼声,陈宪之问出了他的问题,“你会见到死去的人吗?”
咯吱声停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圆润的眼珠上下打量着他,“你也能见到?”
在陈宪之的沉默中他,“应当是误会了,我没从你身上看到过载的阴气。”
陈宪之一时无言,“你……”
“我是道士。”他咬着苹果,抬手摘了耳坠递给他,指指他的耳垂示意他戴上。
陈宪之是有耳坠的,之前唱戏时戏班师傅压着打的。
他摘下面罩戴上耳坠。
少年吹了个口哨,“你长得好俏。”
陈宪之没理会这句话,睁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肩膀上的方向,上面飘着一掌大的烟紫色雾团,雾团中心是被包裹的人形。
雾团偏头和他对视,抬起手敷衍的挥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在他脸色苍白发出尖叫前,少年眼疾手快的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你看!我就是误会。”
耳坠被他扣下来,他回头对着刚刚雾气的方向骂,“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半晌陈宪之急剧抗议的心脏平复下来,拍拍他的手示意他起来。
少年从他身上下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跟他道歉。
陈宪之的视线还留在那团雾气的方向,“它是鬼。”
“对,既然你见他吓成这样,估摸所见故人也不是真的。”他指指自己的脑袋,“人所臆想的虚幻会蒙蔽认知,人神怪力终属于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不可听不可见不可语。”
白玉似的耳坠又挂回到耳畔,他对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很遗憾我帮不上你。”
陈宪之迟疑一瞬,握上了那只手。
少年看着瘦力气却大,几乎没用什么力就把他拉起来了。他捡起刚刚混乱中被抛掉的苹果,去外边水井找水冲洗。
陈宪之看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被昏黄灯光无限拉长的影子中似有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浮成一团身形绰绰的云雾。
水声渐停,少年咬着苹果回来,居高临下看着从怔愣中尚未回神的他,“心病无药可医,非鬼神之力可左右。”
心中所想被中,陈宪之仰头和他对视眼中偏执不加掩饰。
他声音很轻,“我可以付出我的所樱”
“我很遗憾。”他带着水渍的指尖按到他眉心位置,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开出了让我心动的价码,但规则不因外物更改,我无能为力。”
烟紫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陈宪之眼中,“规则之内,给个礼物无伤大雅。”
【一双勘破虚假的眼睛——源于某个因执念而死的帝王。(心,如果气运不够强可能会被执念吞没疯掉,毕竟不是谁都能被上选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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