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一回来领头就过来,“别乱跑。”
陈宪之点点头,偏头找那群人,他们在溪边坐着纳凉没人回去。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打眼,便往那边走,在他们附近不远不近的位置坐着。
这车队不像瓦森纳尔女士的那般省心。
他抓了块石头无意识写画在心里捋。刚刚开口嘲讽他的那人目的不是他,而是宋家这一队人,这些人被挑衅却不示弱不搭茬。可见属于的宋家车队里有两方关系不睦的势力,势均力敌,但不知为何宋家多有忍让。
他在地上打了个问号,这两方有秘密,这个秘密很有可能和他们入境原因,也就是宋毓宋稚送回的信有关。
领头走过来从那群人里叫出一个,路过他时瞥见地上的内容很惊讶,“你会洋文?”
陈宪之回神,先仰头看他而后又低头看自己写的字,鲸鱼的洋文后面跟着查尔斯的名字。
他起身用脚蹭掉“乱写的。”
领头瞅他两眼,不再带着敌意,和善不少,没揭穿他,带着人往宋邂的马车那边去了。
陈宪之知道瞒不住,那位真姐肯定会来问自己。
心里烦躁,他忍不住踢刚刚被抹掉的名字,轻声道“你给我惹麻烦了。”
风吹过,树叶唰唰作响。
他又,“下不为例。”
果然,领头出来就叫他过去。
宋邂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眸皓齿,面若桃花“管家你会洋文呢!你能帮我看信吗?”
陈宪之仰头看着她,要价,“一封十两。”
在外面这是价,但对宋邂来是九牛一毛,她嘟嘟囔囔的他太磨叽,然后一口气递来一指厚的信。
陈宪之从中挑拣了几封,剩下的又给她拿回去。
宋邂不满,“这不都是差不多的字,怎么不看。”
陈宪之很现实:“钱太多会被抢。”
他就想从大姐这儿坑个路费,没想发财。
他要了碳笔和草纸在她这儿翻译了一封递过去。宋邂看得托着腮看得很投入,眉眼低下来,不笑的时候人温柔恬静。
陈宪之没空等她品鉴完,“要走了,还你,下次休息我再过来,钱给银票就校”
宋邂蹙眉,“你在我这写完再回不就好了。”
陈宪之,“影响不好。”
“光化日能有什么影响?你这人……”
“我是,”陈宪之打断她,轻声道“对我影响不好。”
他完不顾身后姑娘的控诉,慢吞吞的下了马车往回去方向走,去找那群人。
他身上带着宋邂马车里的香水味,那群人谁也不肯挨着他坐,吵吵嚷嚷闹了半,陈宪之身边被推了个年纪最的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肌肉结实,腰挺得笔直。陈宪之习惯性看他后腰,果然又露了枪,之前就是他。
他伸出手和陈宪之搭话,“我是巴卓尔格,姐叫你去干啥的啊?你咋一直戴着帽子,不热吗?”
陈宪之不为所动,当没听见。
巴卓尔格并不死心,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念,像唐僧念经。
是个话痨,陈宪之得出了结论。
好在烦他的不止他一个,旁边一人拍了下格尔云的脑袋示意他噤声。
巴卓尔格扁扁嘴,委屈的表情像只幼犬。
陈宪之只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挪开视线。
他不感兴趣,巴卓尔格却像很喜欢他的样子,一个劲儿往他身边凑。
路上马车停了三次,陈宪之无论下不下车他都跟着。
距离入境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受不了身后坠个尾巴。于是在晚饭给宋邂写信时,“你的侍卫一直跟着我。”
宋邂扒着窗户往外看,远处巴卓尔格正守在不远处踮着脚向这边张望。
“巴卓尔格第一次出来,应该是看你新奇。”她笑嘻嘻的觉得好玩,“我也这么想。”
陈宪之头也没抬地拒绝,“我不喜欢,可以少要五两,你控制一下下属。”
宋邂看他冷漠的样子,想到这是个古板到注重名声的人,烦巴卓尔格的纠缠也理所当然。
“行吧,不过他跟着你也安全,你确定要我?”
她托着腮看他写字,碳笔笔速飞快,字体匀称,清雅端庄,一看就是师承名家。
他“嗯”了一声,不细问危险的来源倒让宋邂卸下一口气。
她想着大哥二哥又唉声叹气,因为太过频繁惹得陈宪之抬起头来。
宋邂正打算接受他的安慰,就听他“吃多了就下去遛弯消食。”
宋邂,“……”
她,“你到底是哪路神仙,怎么不通人情呢?”
陈宪之正纠结一个词义,长久没看书不认得了,闻言回“因为累。”
他每的精力就那么点,耗尽了会暴躁,亏空了会多想。郁症在路上发作和寻死无异,他要对自己好点。
宋邂这种整精力无处发泄的人显然不能共情他,所以她换了个话题,“你之前听过陈绎唱戏吗?姑母他唱的花旦……”
陈宪之纠正,“你记错了,他唱青衣。”
她眼睛一亮,“那你就是听过喽,能学一段吗?”
“不能。”
“为什么?”
“累。”
“我加钱行吗?”
“不。”
交流到这儿戛然而止,他把最后那个词填上递给她“能买你的菜吗?”
干粮喇嗓子,他吃完本就不好的嗓子会哑。
宋邂刚被拒绝要报复他,也漫要价,“五两一顿。”
陈宪之不犹豫点头好,这次等领班把食盒拿过来挑了自己爱吃的提着回去。
临走前认真跟她,“把剩下的信都拿出来吧。”
不然挣的那点不够他吃到散伙。
宋邂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得前仰后合,看信那点恬静又散了个干净。
他下车,巴卓尔格就过来。他嘴里叼着根草,笑得很傻气,“我帮你拎吧。”
食盒被他拿走,陈宪之问他“吃饭没?”
他摇头,一头辫儿像翘枝儿的花树,叮铃咣当的热闹,“我看你一下车就过去了,想等你一下。”
他哦了一声,“那一起吧。”
溪在此处成了河,碗碟摆在大石头上,放不下的就还在食盒里等着调换。
巴卓尔格看着摆到他面前的白米饭,白净的脸皮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陈宪之把盒里那半桶米饭拎出来,“这是你的,碗还我。”
“……哦。”
不知道是吃人嘴软给他的冲击更大还是半桶米饭更让人哑口无言。
本来找人换的白馍绑在腰间没拿出来,他抱着木桶呆呆地看他戴着斗笠吃饭,动作很讲究,有种不出的感觉。
吃饭也这么好看。
视线太明显,他咽下嘴里的菜腾出嘴来,“看一眼三两。”
视线消失了,多了一双夹材筷子。
陈宪之吃饭慢,巴卓尔格半桶饭下肚转了一圈回来他一碗才见底。
他过去收拾残局,陈宪之“吃人嘴软,别跟着我了。”
巴卓尔格收碗筷的动作一顿,眼珠瞪得滚圆,扭头跑到河边蹲着抠嗓子眼要把那饭吐出来。
抠了半除了酸水什么都没能吐出来,又垂头丧气的回来。
陈宪之没他算好时间知道他肯定吐不出来才开口的,把食盒拎上和他散伙。
巴卓尔格又跟上来,和他打商量,“我把饭钱给你行不。”
陈宪之摇头,打定主意强买强卖,推开他拦路的身子叫领事还食海
领事接过食盒,正听到巴卓尔格缠着他问钱的事,砸吧了下嘴叫他别闹“杜先生回去奔丧的,没心情和你玩,去找你哥去。”
五两银子发挥作用了。
尾巴被赶走,他走路步伐都轻快点,风吹起面罩,他慢慢扶住边沿,嘟囔,“笑都不行了,管真宽。”
月亮攀上枝头,他坐在河边躺着看星星,斗笠摘了放在一旁。
入夏后这样的色常有,万里无云,晴朗的,星星汇聚成河。
在海上时他常看,现在也看。只是这么久了,还没找到绿色的星星。
旁边一只手指着其中一处,“那不是?”
陈宪之顺着那只手看过去,只是平常的星子。头再偏,一张英俊的脸对着他笑,墨绿色的眸子眨眨像恶作剧成功的孩。
他眼睛有点胀,“你骗我。”
他笑得更开心了,人翻了个身,滚到他胸膛上与心脏贴靠着,一句句学他心脏咚咚声。
陈宪之问,“跳的有那么快?”
查尔斯的黑手套点了下他的鼻尖,他坐起身,人不见了。
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看过去,是巴卓尔格。
巴卓尔格呆愣愣的盯着他,目不转睛。
他声音冷簌簌的,像雪,“有事吗?”
他这才回神,面皮从脖子到脸红了个彻底,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将腰间的银袋推过去,“我想把饭钱还你,有人你在这我才来的。”
陈宪之不要他的钱,“离我远点。”
巴卓尔格站在那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让人会不自觉的相信他的话,这是生了长占便宜脸的好处。
他躺了回去,不在意。
巴卓尔格被伤了心,迈着步子跑走了,钱袋留在原地。
夜黑风高,陈宪之独自一人在河边自言自语“我就摘一会儿,他就看到了。”
“你不提醒我就走还怪我?”
“当然是你的错……”
*
温钰开拓了个新爱好,针灸,灵感来源于帮程宋施针恢复的太医。
那太医被扣下来一对一教学,教具是程宋。
太医觉得冒犯,大不敬。程宋反应还好,任由他们两个在自己身上教学还能四平八稳的研究图纸,不怕温钰给他扎瘫了。
送太医离开后,他回屋比对着书在自己身上找穴位,手里拿着针跃跃欲试。
程宋瞥了眼他建议道,“你把人叫回来,扎出事瘸子可救不了你。”
温钰,“不扎。”
那你手上那根是什么?
他佯装没见睁眼瞎话的家伙,低头改图纸,“陈绎有消息了吗?”
“没樱 ”他把那根针拔了,塞回针匣里,“他不想见,那便不见。”
意思是已经放弃找人了。
程宋不信他,只要见识过两人纠缠不休的都不会信他。这是个偏执的人,想要的东西到死都不会放手,何况陈绎已经成了心魔。
程宋,“你在西洋遇刺,多少有他的手笔。九死一生的事,就这么算了。你这心胸也是头一次宽阔。”
温钰从书里抬头,眼神很明显,“你在阴阳怪气什么。”
他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那种闲适自得的气质便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让人忽略他那双残腿,只被这个人吸引。
“我很好奇……”他停顿一下,琢磨着措辞,“你们还要纠缠多久。”
温钰合上书,“能闭嘴吗?”
“在办正事的时候还是需要些谈资打发时间,这对你来可能有些冒犯。”他笑,“不过我不在乎。”
温钰鼻尖微动,看着他眼神怪异,“你喝酒了?”
程宋不答,他就站起来往他那去找。从抽屉里找到个迷你酒坛,拿着空坛子沉默半晌,笑了。
他才走了一会儿,这人就喝上了。
没多少量,对程宋来更醉不了,只是喝完人被酒精驱使着抛弃了部分理智。
也是,人要是能冷静过一辈子也称不上是人了。
坛子放到桌上他拿着书坐到他对面扬扬下巴,“一人问一句,你先来。”
程宋问,“你是以什么心态不肯放过他的。”
“我不肯放过他?”温钰从桌上倒了支他的烟出来,不点,叼在嘴里咬,含糊不清问,“他跟你这么的?”
程宋不答。
“最初是他,是他选择了我。”他笑,语调意味不明,“来坤州找我的是他,要走的也是他。闹到最后,反倒是我不肯放过他了。”
他靠在椅子上,“或许是……不甘心吧。”
太复杂了,他和陈宪之之间太复杂了。复杂到他已经分辨不出这里面是甜还是苦,世间诸多词语他竟寻不到一个来概括。
爱恨痴嗔,怨怼,忮忌,欢愉,怜悯,愤恨,憎恶,感恩,眷恋……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纯粹。
到头来,他只能一句不甘心。
程宋,“这不像你。”
他笑反问他,“谁来定义‘我’?”
程宋避开这个玄奥的话题,给出了自己的结论,“爱会让人面目全非。”
“该你了,你想问什么?”
温钰的思绪还停在他的“爱”的结论上,闻言随口抛出了自己早有疑虑的问题。
“刘元城怎么把你哄到手的?”
他直接排除了程宋主动的可能性,把他走上歪路的原因归结到刘璟头上。
程宋,“这有点来话长。你想听长的还是短的?”
“长话短。”
“我回国时与通信五年的笔友告别,他约我回国见一面。知道对方身份后又相处了一年,他把窗户纸捅破,顺理成章。”
温钰瞥他一眼,压根不信刘璟能在不知道对方身份的情况下和人通信五年,不过这话没必要,给发留点纯良印象挺好。
程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反应就接着往下问。
“如果把人找到了,你怎么办?”
温钰眼睛眯起,“先吊起来抽两,抓回坤州算账。”
程宋静静看着他,“律师执照平常多拿出来看看。”以后违法乱纪的时候想想。
这是玩笑。两人都知道。
温钰,“等他哪杀了我,或是认命跟我过下去。”
程宋看他打趣,“听起来像……包办婚姻苦命等妻子回心转意的丈夫。”
他的话太过温情,温钰从没想过。
他把叼着的那根烟拿下来,掰成一块一块,“幻想之中,一切都好。”
如果在文学作品中,主人公会有终成眷属的结局;如果在画作中,那份遗憾会始终停留在那一刻。
可在现实中,温钰无法确定会不会有这一的到来,能做的只有等待。
不知道死亡和惊喜哪一个先降临到他的世界。
温钰被他问的膈应,走了。
程宋拨着轮椅出去,坐在院里银杏树下想着刚刚的交谈,神色静默和刚刚判若两人。
语言和文字一样,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温钰的话能有两分真心都是从良。
程宋不信他的鬼话。
他只是想从中听到些陈宪之消息,或是与另一个在乎他的人聊上一会儿,让他知道在这京城里除了他还有人记得那个可怜的孩子。
他摸着树干粗糙干裂的外皮轻声道,“不要被找到,不要回来。”
宁可死在你追逐的自由中,也不要被锁链束缚,遗忘掉振翅的感觉。
*
荀宁浅瞪着来人,“真把我放了?”
宋知秋靠桌边沉着脸不话,他看的是刘璟,“价钱谈好了,战事结束你跟端木集走。”
他露出来这儿后第一个真心实意而非嘲讽的笑容,“是大饶意思还是……”
“温钰会费心给废人吗?”开口的是宋知秋,他对荀宁浅已经厌恶至极,在此刻也要泼盆冷水下去。
面对听不懂人话的家伙,荀宁浅选择无视他。
刘璟不想掺和在他们之中,“见着人你们可以自己聊,宋知秋,走了。”
战事持续受挫,刘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已经多时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精致的眉眼失了颜色,眼底青黑蔓延,下颌骨清晰可见。
出了营帐,他对宋知秋,“送你哥回去后也不要来前线了,渭州铁路一直在拖延你回去盯着。”
解决掉这边洋人后紧接着就是西野平叛,刘璟和程宋支撑着朝廷,这是他们的活儿。渭州铁路修好后与栎州通车能减少他很大一部分压力,宋知秋还是回更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宋知秋应声,“今晚入夜你们走后我就带他走。”
把他哥交到家里人手上他才能放心,至于后面他哥是死是活……看他嫂子家里那边心不心软吧。
反正他干出这种畜生不如的事,放到宋知秋亲妹子身上他恨不得打死那男人。
与兰诺那边商量好今晚动手,刘璟为了提振萎靡的士气决定自己亲自带兵去。
宋知秋没拦,拦了也没用刘璟一根筋,认准的事不会放弃。除非程衡时亲自来劝,不然谁也没用。
话该的都尽了,在进营帐前,他回头叫住刘璟。
青年意气风发的活力与张扬到极致气质已经在短时间内被磨净。
他是这段时间内变化最大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仍旧是亮的,宋知秋确信刘璟还是刘璟。
“保重,我们京城见。”
刘璟唇角翘了一下,“京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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