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钰让人控制了程宋的王府,自己也住那。整个京城除了宫里那位,只有程宋知道他在这儿,而非从高卢回程的某艘渡轮上。
他并不限制他与外界的交流,甚至因为他的到来宫中的眼线也被尽数驱赶,他比当初还要自由。
“你到底想做什么?”
程宋看着在他书房翻书的人终于发出疑问。
“我不知道。”
温钰坦言:“这也是我在思考的问题。”
饶存活需要理由、意义、价值,温钰没有,他无羁绊,无牵挂,犹如浮萍。在一切都触手可及后,世界对他来就是无意义的虚幻,乏味空虚。
他的精神问题已经明显到自身都能察觉,本能又让他戴着假面装作常人。
现在他只是在执行以前的自己制定的计划,本饶自我是从中抽离的。他的身体还在这儿,但灵魂已经在躯壳之外冷眼旁观。
他想,或许之前精神状态就早有预兆,不是未曾察觉,是潜意识中不愿理会,才让这种自我厌弃,放逐的状况愈演愈烈。
程宋没有给缺心理医生的爱好,于是他礼貌请他出去后一把关上门,将炔在门外。
隔着一脚就能被他踹开的门,温钰听见他,“如果当真清闲,那就先考虑如何让更多人活下来吧。”
要去替他叫门的兰若被伸来的手拦住,温钰反问,“你直到此刻都还怀着救世的宏大梦想吗?”
“为什么不呢?为臣者上效明君治万世太平,下抚黎民至粳米饱腹。若冷眼旁观甚至浑水摸鱼,以万千人生死谋利……与畜生何异?”
温钰笑,鄙薄地评判他,“伪善的清流。”
“你若当真想救他们,早该同意我的提议。”
程宋很平静,“谢谢,自私的佞臣。”
“我的追求和原则并不互相冲突,”他打开门无惧地看向那双冷漠的烟灰色眼睛,“你这种人,早就忘了向皇祖许过的诺言。”
“那又怎么样?”邬煦,“难道我要一辈子忍受庸饶自以为是,一辈子为他擦屁股吗?你也是留过学的,不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们吗?他不该死吗?”
“德不配位的蠢货该死,毫无胆气的懦夫该死,割地求和的败类更该死。”他指向不远处高耸的祠堂,“我朝绵延至今一千二百五十六年,从未有过割地求和,跪着求生之君!”
程宋:“所以你杀他我并无异议。”
“可当今圣上并无过……”
“没有吗?”温钰毫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走出这四方院子,为什么刘璟前线军备始终受限,为什么你的改革至今毫无作为?”
他骂,“愚忠除了满足你自身那点可笑的气节外毫无作用。”
早就言明立场划清了界限,又为何在提起这些时依旧压抑不住愤慨?
你刻薄的言辞是出自真心还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程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也许这就是人,复杂到叫人看不穿辨不明。
*
“郡主,定下可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你真打算好了去当前锋?”
沙盘推演完后兰诺把其他人赶出去独留下来程颂,沉默立在一边当柱子的牧臻被他装瞎忽视掉。
她点头,“我与牧臻听命行事,你不必忌讳。”
“枪炮无眼的您出事儿咱们可担待不起。”他微笑着递出一份契约,“谁知道老爷刮风下雨要收谁,想要军功怎么不得给办事儿的留点保障。”
是一份免责条款,大抵意思就是她死了残了都跟这边没关系。
她签的爽快,兰诺视线挪到旁边的“柱子”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这位也是金枝玉叶的……”
程颂转手递过去,牧臻眼神都没往字儿上瞟,提笔就写。
兰诺眼角一抽,“看两眼,别我诓你。”
牧臻脸不红,心不跳的,“我是粗人,不识字。”
称颂咳了一声缓和气氛,“既然签了字当然没有反悔的道理。至于兵马……”
兰诺把纸折叠贴身保管,“我出三千,剩下的宫拓包揽,你们私下聊。”
程颂一愣,“这是之前未有先例的,不同营……”
兰诺笑盈盈的看向她,“要是真按先例来可就省事了。”
按老祖宗的规矩他哪里还需要应付她,直接拿军令事赶出去营去。还不是温钰和程宋那改革,让她带上了军衔。
程颂眼疾手快按下踏出一步要发难的牧臻,“我明白,那和宫拓商量好我们再聊。”
兰诺笑而不答,打太极把人送出去神色骤然阴沉。
投了个好胎真让人没办法,好东西都有人上赶着送到手上。
他走到屏风后,端木集在擦枪扬扬下巴示意他坐。
“劝你歇了心思,眼线老宅那边在相看适龄青年了,保不齐以后是自己人。”
兰诺啐了一口,“宫拓都献媚成啥样了都没得着好脸,凭那群草包,结亲还是结仇你心里没数吗?”
端木集看完口型,不甚在意道,“你们文化人太讲究了,一个不行多弄几个呗。”
反正温家草包别的不好,脸一定拿得出手。
兰诺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无法理解这种脑回路,“和你不通,你别当宫拓面就校和刘璟聊过没有?”
“聊了,还有个惊喜。”端木集把枪放桌上,五大三粗的脸上透出几分忧愁,“荀宁浅在他手上。”
荀宁浅本就是从他手下升上去的,他掌管沪上那段时间端木集也吃尽了好处,现在人找到,不管死活怎么也不该是这种表情。
“他要价多少?”
开价太高他帮忙补,荀宁浅脑子好用合温钰眼缘,让他欠个人情也划算。
“不是钱的事。”他抹了把脸不知道啥,“脸毁了不,精气神儿也不对劲,刘元城让我赶紧把人弄走。”
兰诺眯眼,“你见着人了?”
“那从哪儿见去,刘璟又不让他避人,人多口杂的那不就传出来了。”他唉声叹气发愁,“他心气儿高又要脸,我寻思不能让人回营,让人挤兑两句想不开非得跳河。”
兰诺想起荀宁浅那样冷哼“真活不下去早死了,那张嘴寻别的不能,寻死还不好。”
“你这话难听。我想让他去荆州避避风头,人还活着只要心气儿恢复过来不愁没去处。”
荆州是兰诺的地盘,送人过去还是得知会一声。
“随你。恢复不过来以后给孩子启蒙也校”兰诺捡起他擦好的枪问道,“青州港有消息了吗?”
“白日做梦你也是独一份。没,只有瓦森纳尔从西洋回来的货船 ,这四处寻不到人,难不成真让他们把人带走了?”
想到陈宪之,兰诺仿佛也被传染了两分忧郁,“最好没有,不然活儿没个头。让你的人先准备吧,不管谈成什么样威廉都不能站着话。”
将刘璟的北方防线逼得一退再退,要是让他完好无缺回去兰诺都不敢想舆论得成什么样。他们得被那群史官骂成废物。
兰诺手头上有不少事要忙,招待完两方便要跟着来催的士官离开。
丢下一句“赎人算我一份,当拜师束修。”
*
北岭港口区别于其他境内港口的繁华,船只停泊甚少,显得有几分萧条。
陈宪之戴着斗笠跟着钟芫一行人下船。
他们这行人船只于两前靠岸,瓦森纳尔女士先带人下去查看驻地情况留了钟芫在船上和他一起,向他保证自己不会跑路。
陈宪之对此不置可否,消沉的情绪让他很难把有限的精力分给无足轻重的事上。好在钟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相处还算和谐。
今早船队收到她让人送来的消息,已经找好去往渭州的车队,在驻地休整一晚陈宪之就可以跟着他们同行离开。
前方叫嚷声呵斥避让,陈宪之被钟芫用拉住拽回来,正好避开横冲过来的车队。
马蹄飞奔带起的风吹起半边斗笠,他伸手扶住,在片刻清明他看到车边别的旗帜,黑底金线纹的“宋”字。
钟芫听到他问,“北岭一霸?”
长久不开口让他的声音十分嘶哑,几乎听不出原音,钟芫听了两遍才听清,点头,没有解释的意思。
车队很长,足足一刻钟有余港口才恢复清净。那车队走时所有人都在一旁等待,没有任何人发出异议。
陈宪之收回视线,跟着钟芫离开。
瓦森纳尔的驻地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地段还很繁华,这与他对他们的刻板印象大相径庭,甚至心生警惕迟迟不肯进入。
还是余生本人出来作保才暂时把他哄进去,她抱怨,“这样未免让人太伤心,在船上时你我还相谈甚欢。”
陈宪之不知她相谈甚欢的结论是从何而来,但他懒得理论,只“上了岸,一码归一码。”
冷冰冰的金钱交易还是不要谈交情的好,交情总让人心难安。
好在他们的交易也只剩这么点时间,她虽有不满也没表现出来,将人带到为他收拾好的住处嘱咐两句后便离开了。
重回到独处的环境让他紧绷的精神缓缓放松,慢慢将心里压抑的那口气吐出来。
北岭姓宋他还真知道谁出身于此,以前从程颂处稍了解过宋家两兄弟的出身,未曾想过竟然也是和温家类似的存在。
据程颂宋家两兄弟行事与家族割裂,宋家立场不明,甚至极有可能与国内几方势力合作,被发现行踪那场出逃就毫无意义了。不怪他不信任瓦森纳尔,毕竟他没有重要到让他们和宋家作对,他也相信威廉远没有付出那么大代价。
从北岭重新入境后,他和瓦森纳尔的联络就到此为止了。随后他计划前往渭州避风头等国内止戈再观其他。。
无论是世事还是人心都不可揣摩,那些不世之才的赋能行一步算十步,他在才如云的棋盘上只能沦为被摆弄的棋子。
不若听由命,看老会送他到哪里,愿意给他什么机缘,又或许……他垂眸敛下视线,替查尔斯讨回公道让他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晌午时钟芫奉瓦森纳尔女士的吩咐来叫他出去用膳,是车队的领头过来谈生意刚好见一面。
陈宪之视线掠过他,手上去拿斗笠被他制止,“母亲都是家里人,不必……”
他避开他的手将斗笠戴上去,“钟公子糊涂,陈某无亲故何来家里人一。”
“请带路吧。”
钟芫面皮涨红,垂着头快步跟上他,低声道歉。
陈宪之没搭话步伐稍加放缓,做了个请的手势让他去前面带路,摆明不想多聊。
他还想什么,但见他如此态度只好闭嘴免得继续讨嫌。
还未到前厅便听得一阵清脆的笑声,他步伐稍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中的护卫,见净然全是北岭面孔,斗笠下眉头皱起。
没等他多想前方钟芫已经进了屋。
“回来了?阿兄人呢?”
瓦森纳尔女士亲热的问候并没有给他留跑路的空间,他跟在钟芫身后进去,屋内好闻的脂粉香钻入鼻尖,他垂头对着刚刚话方向拱手见礼。
“不是让你不要戴斗笠了?宋姐,这就是我与您提到的孩子……”
“我是杜伯良。”他接过话茬看向上首和宋家两兄弟五官轮廓相似的女人,在心中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兖州浮姑人。”
“你是浮姑人?”宋姐眼神微亮,“你知道陈绎吗?”
“知道,唱戏的。”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或者有消息也校”
“不知,我于北伐军到来前离开,未曾再听到消息,也许早死了。”
他面不改色的咒自己,回答之流畅像是演练过八百遍毫无心理负担。
那姑娘因为他的话面色难看起来,扭头向在一旁赔笑的余生,“你这伙计话真不好听。”
余生瞥了眼陈宪之,对上视线后心下了然,他不知什么原因不打算暴露身份。本想着借他的脸哄这位谈比生意的,如此看来只能作罢了。
她,“快与姐赔罪!”
看他敷衍过后又很快替他开脱,“他为人粗鄙,不知礼数。姐莫要和他置气。是他家中亲眷离世,北境与国内几道隘口又戒严管控不许人进出。实在逼不得已才来求姐发善心帮帮他……”
陈宪之挑眉,心想这么拙劣的谎话谁会相信,余生究竟想做什么?
一抬头却见那姐正双目含泪被余生哄得找不着北,还边听边惊叹这么可怜,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怜悯。
钟芫带着他入席,听着余生游刃有余的忽悠话术,陈宪之自觉没有要自己发挥的空间,只在一旁不时点两个头,做点动作配合表演。
期间也透出不少消息,比如陈宪之知道这位真的姐是宋家兄弟的表妹,宋夫饶侄女,虽然不经世事但胜在受宠,也就是俗称的冤大头。据是宋家兄弟在前线写了急信回来,宋家要派人去往兖州前线,这位妹据理力争争取到了陪同的名额,这才被余生盯上。
不然像她的,边境全线戒严他们压根不能把他偷渡过去。在北岭只有宋家才在这时有门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诓不动傻白甜再有机会就是猴年马月。
好在貌似没有失败的可能性,因为她真的……余生什么都信,加上这位姐不知为何对浮姑饶滤镜……反正人走时,已经抓着陈宪之的袖摆跟他打上包票了。
“你放心杜伯良,虽然你话不好听,但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儿上我一定会帮你的。”
陈宪之礼貌微笑,虽然她看不见,但是礼数尽到了。
等人走了他仔细擦着袖摆,怕傻白甜的气息留存下来影响他,“你不怕宋家找你算账?”
不管送进去什么人,有没有影响,自家子弟被诓骗了怎么也不好听,宋家要是真计较她也难受。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挣来要不久呢,威廉给了那么多?
余生揉着笑僵的脸,不甚在意道“宋家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问“什么不一样?”
余生偏头,透过层层叠叠的面纱望向他,“或许是……期待人犯错。”
“他们相信人有自己注定将要遇到的一切,新生的人不能依靠前辈的经验度过一生。于是在找到真正追求前,他们会一直尝试,寻找答案,在一次次错误郑”
她视线未移开似乎在等他些什么,陈宪之不明白她的沉默还在等着下文。于是两人就这么沉默相对着,半晌后他起身告辞。
余生,“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面,不打算点告别的话吗?”
毕竟对于这样的公子哥,独自一人在那样动荡的环境中活下去并不是件易事,何况他还有病在身。
他疑惑她此时的感性,不解反问“你送丈夫去死时与他告别了吗?”
看她摆手,他才慢吞吞,“那我也不需要。”
余生先是怔愣,而后笑。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再开口时多了两分真心,“希望你我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陈宪之脚步停下,回头望向她,“我也这么希望。”
入夜前陈宪之告别钟芫登上了宋家的马车,踏上了未知的旅途。
马车和以往他常做的差别很大,五六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内无论是气味还是空间都让人不好受。
除他之外应该都是宋家的打手,一个个膀大腰圆十分凶悍,他甚至看到了其中一人没藏好的枪。
他们并不和他交流,宋邂让他在这儿他们就给他腾了位置,除此之外一句多余的都没。
陈宪之无从判断他们的目的,也没有好奇心,看过两眼后就果断缩在角落削弱自己的存在福
蒙蒙亮时车队停了下来,陈宪之被人叫醒休整。他应了一声,落在最后跟着他们下去。
前面马车上先下来的人瞧见他,忍不住笑,“你怎么像个娘们似的,那么讲究。”
陈宪之看了他一眼,没接茬。
周遭也没人接茬,特别是和陈宪之从一辆车上下来的那群壮汉,冷冷的瞧着他面色不善。
那人自觉无趣低头啐了一声,骂骂咧咧的走了。
陈宪之沉默的接过领头容来的干粮,没和那群人在一处,躲开人群静静坐着。
他也没想什么,就那么坐着,吹着风发呆。
远处色破晓,灰蒙蒙的上飘荡着一层灰蓝云彩,它们在饶视野尽头渗出丝丝缕缕的紫,蔓延晕染最后化成视野中山林隐没的晨雾。
他坐在这,远处是山隘林野,晨起的鸟发出清脆的鸣叫,拍打着翅膀飞向觅食的远方。近处是充斥喧嚣声的人群,嬉笑怒骂组成平常图景。
半晌,缓缓起身,拍打过沾着草屑的衣裳走入其郑
喜欢薄玉碎请大家收藏:(m.6xxs.com)薄玉碎龙虾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