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三卖,程颂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牧臻给她推了杯茶过去,程颂看也没看叉着腰扭头灌完嘴里继续。
“就知道宫拓没憋好屁,嘴里没一句实话。兰诺已经确定洋人军队指挥权重新归属威廉,查尔斯在覃塘预定的航线不知道为什么取消,他们拨了一队人去解决这个问题。交战前兰诺留了个心眼让人在海路设伏,逮到人了。”
这些消息对她的用处不大,但京城毫无消息,前线又始终僵持能有这点也不挑了。
牧臻沉默听完冷不丁给她甩了个大雷:“听……陈绎在覃塘。”
程颂灌水的动作一顿,动作僵硬的看过来,脑袋像是卡顿的玩偶格外惊悚“谁给的消息?保真吗?!”
等到牧臻完消息来源她眼前一黑,仿佛脑袋上凭空多了一根绳子绑住她的咽喉将人往上拽。
牧臻眼疾手快扶住她,被她抓住手借以支撑,程颂喘了口气眼睛没看他,扯着嗓子就喊:“宫拓!”
她感觉自己已经知道航线取消的原因了,真是见了鬼。
*
被拒绝后查尔斯当然发了很大一通疯,但陈宪之不知道。
没有摔砸,没有情绪不稳定,只是沉默。
积攒的心气儿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在瞬间消散。
陈宪之和他一起沉默,但并不能对他感同身受,他现在竟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漠。
他旁观着查尔斯的痛苦,像个局外人,还有余力评价一句,他真的成熟了很多。
才短短半年,和他沾上关系就已经将他折磨成这副样子了。
“你答应过我……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你跟我离开,他不会再找到……”
他仰头避开他泛红的眼:“我走不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只为了爱活着。”
他抬手擦去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泪:“我的家人朋友,渴求的憎恶的都在这,我无法放弃他们去只有你的世界。”
“对不起。”
查尔斯离开了,陈宪之以为他像往常一样,需要时间将心态调回正常才会回来和他继续谈。
没想到他接近晌午时就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人。
“丐帮帮主”姜六满脸是血的被他拖回来,瞧见陈宪之四脚朝还有闲心跟他招手。
查尔斯一脚踹到他胸口上脸色阴沉:“谁允许你看他的。”
姜六眼珠转到查尔斯脸上语调不屑:“来,你有本事把我剩下这只眼也抠了,当着少爷面。”
他一张嘴陈宪之能清楚看到他缺的那两颗牙,被查尔斯打掉的。
陈宪之忽略查尔斯那瞬间的紧张不安垂眼望着姜六,冷漠道:“我不主持公道。”
姜六身上流的血很快聚成一个血泊,他躺在里面,像不知道要死的人是自己。
“只是让少爷您看清楚这是个什么货色罢了。洋人,呵。”
陈宪之没理他,随手将冲兑好的奶粉递给抱着孩子的詹宁斯让他带着东西把人送到警局。
“杰西卡你别听他的……”
“让他们把人带走查尔斯,你去休息。”
从昨晚赶回到现在眼都没合一下,就算是铁人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不知道这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现在还有力气去找姜六的麻烦。
查尔斯没动作,他低头叹了口气不欲再多转身离开。
“杰西卡——”
查尔斯见他生气再顾不得其他,让詹宁斯把人扔出去匆匆追上去。
陈宪之关门的动作被横伸进来的手拦住,门外查尔斯可怜的样子终究让他无话可。
松开手后退两步放他进来,尚未开口便被拥了满怀。
两人都沉默,充斥着血腥味的拥抱让他脆弱的胃隐隐作痛,可爱人患得患失的情绪是那样明显,于是痛苦被忽略。
没有煽情哀求,查尔斯只是想从中汲取些支撑自己的力量,等到他开始不耐便很快松开。
陈宪之去洗澡,他站在阳台前看外面他种好的花,詹宁斯那是他扛着花锄一下一下开出来的。
以往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变了。
谁会一成不变呢?没有人,连他也开始畏惧,惶恐。所以陈宪之忧虑的变心完全可能存在,他的质疑是对的,查尔斯并不可靠。
他不会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上,陈宪之也不会。
我总你我相似,却始终逃避相似性格带来的趋同。
我不怪你多疑无情,我也……并不如我所标榜的那般无私。
“咚咚——”
詹宁斯的敲门声打断他的思绪:“主人,威廉先生的电话。”
是威廉啊,取消航线的事传的竟如此快。
他的身体过去了,接到威廉的电话倾听着他的怒火和质疑,思绪却还牵在那个人身上,让他牵肠挂肚却又无可奈何的爱人。
他现在并不关心那些让人竞相追逐的东西,权利与地位的争夺都无法让陈宪之高看他一眼。他所拥有的在他面前一文不值,毫无作用。
威廉的愤怒只在他的世界中存在过短暂的一瞬而后便被当做无所谓的东西处理掉。
“你真的疯了查尔斯!陈那个病人把你一起逼疯了。”
在被挂断之前惹人厌烦的威廉又一次发表了他的诅咒,查尔斯回头看向楼梯上神情冷漠的陈宪之讨好般笑笑。
“你好了吗?我很快去收拾。”
陈宪之:“他的对,我疯了。”
他确实不太正常,焦虑不安,毫无缘由的悲伤情绪萎靡,阴晴不定的脾气,遗忘的记忆,不时冒出的死亡念头……
查尔斯也快了。
他凝望着他疲倦狼狈的样子,再不复当时意气风发的张扬。
是他将他折磨成这样的。
不该这样,这是不正常的关系。
查尔斯向他靠近连声否定:“怎么会,你只是有些累,你只是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做,是我的问题,我不该擅作主张。杰西卡你该有适应过程,你愿意过去看看我们就……”
“你累吗?”
“什么?”
他的话犹如钉子将查尔斯的脚死死钉在楼梯上,仰望着远处的爱人不得寸进。
“温钰很累,我想你应该也是。”
他的思绪飘远,看着他却不止在看他:“无止境的争吵逃离,互相折磨,逼得双方一无所有甚至发疯真的是爱吗?爱不是会让人愉悦幸福吗。”
“我的拒绝永远不被听见,一切行径被事无巨细的报告给你,我赤裸的站在你面前,毫无秘密。活动被局限,你承担着我所有的倾诉欲和求知欲,我的眼前只能有你一个人。这是爱吗,还是别无选择下的自我欺骗?我爱你吗,我爱的是掌控我的那个人,那些权利地位,那些富足的金钱,那些不需要为生存奔波的日子,还是你?”
查尔斯听着他平淡的质问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陈宪之就像坐在台上的法官,一条条宣判他的罪状,而恐慌剥夺了他为自己申诉的权利,只能让他在内心哀求着上帝宽恕。
他的主像是在惩罚他此前所有的不虔诚。
“我好像不爱你。”
“不是非你不可,只是恰好那个人是你。你恰好在那个时间段出现,恰好拥有我需要的庇护和权利。”
他的逻辑在此刻完成闭环,语速加快在急于证明什么。
“这不是爱,这是错误的、畸形的关系。它消耗我们,将你我变成疯子。我们应当结束,在此刻——”
“可我爱你。”
查尔斯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神经质精神紧绷到极限心神不宁的爱人每一句话都像在用钝刀割心。
“可我爱你,我爱你的一牵我接受你的欲望渴求,所谓的自私功利。那都是你,一个不完美却活生生出现在我人生中的——惊喜。”
心的剧痛让控制情绪的阀门崩断,眼泪不受控制流下又被他匆匆低头抹掉,查尔斯:“不爱我也没关系。”
欺骗也好,利用也好,我本就生活在谎言中,不爱我也没关系。
陈宪之听着毫无波动:“我有关系。”
如果你对我有所图谋才好,我可以心安理得利用你,可你不是。
愧疚焦虑会把我逼疯,握不住的主动权患得患失忧虑失去只会让我在心理吊桥上担惊受怕。我无法掌控你的爱,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
“我们分开,我不问你的去处,以后也不用再见。”
“如果你不想下辈子守着一个疯子过,放过我。”
“……”
沉默往往代表了很多事,陈宪之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
他离开了。
查尔斯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垂下的眼眸神情落寞,影子都透出几分颓靡。
我无法忍受没有你存在的未来,原谅我的自私。
入夜,枪响惊袭了覃塘的宁静,在所有人都兵荒马乱的时候,一艘渡轮按照预定的计划离开了港口。
查尔斯不止一条航线,在威廉自以为掌控大局准备在海上航行控制他的时候,查尔斯早就替他和陈宪之准备了另一艘奔向理想国的渡轮。
当哥哥的先不仁,也怪不得他不义。准备的惊喜威廉应该会很高兴,可能吧,他也不在乎。
烟枪架在手上,查尔斯靠在栏杆仰望月色,又想起与他的初识。像这轮月亮看到了他的迷恋,大发慈悲的满足他的欲望,将他带到了陈宪之面前。
当时他挑剔打量的眼神,像这轮月在评估嫌恶肮脏的凡人。自惭形秽于自己不体面的渴望却无法控制类似于动物的本能。
我想,人本就是贪得无厌的自私生物。月亮满足他的欲望后,膨胀的野心竟然让他想将月亮一辈子圈在怀里,再不分离。
要实现了。他带着愿望满足后的微笑走回船舱停在一间房门外。
他没立刻进去,反而低头看看自己,仔细整理了身上所有不妥帖之处,确保没有任何让他不喜欢的地方才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态推开门。
陈宪之脸上绑着漆黑的布条坐在床边,正对的落地玻璃窗帘没拉,从这里望去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
从他清醒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查尔斯没有束缚他的手脚,他随时可以解开布条去往任何地方,但他没有,只是如一座雕像般沉默静坐。
查尔斯:“你怪我吗?”
陈宪之没理他,该的早就完了,再也不过是旧事重提,除了浪费唾沫毫无价值。
查尔斯坐到他腿边,双臂抱住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望着漆黑的大海自问自答:“怪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身边,怪我一辈子也可以。”
“白我回答的不好,现在重新。你根本没有影响我,我本来就是这样。”
“我知道你的全部却很少跟你提过我自己。你应该知道的,哪有爱人不知道伴侣童年的。我给你听,好不好?”
“我的母亲是父亲最喜欢的情妇,年轻漂亮,是阿尔比恩跳舞最好看的贵族。但她疯的很早,舅舅将她带走后,那里只剩下我。安赫尔总我很像她,我也很喜欢旁人如此形容,但他不喜欢我和别人接触于是我只能从他口中的细枝末节处了解母亲。”
“我学她跳舞,弹琴……努力变得像一个贵族,我希望再见到她可以自豪的向她介绍,你好女士我是你的儿子。我希望她能为我感到自豪,希望她接纳我,看在我如此像她的份儿上。”
“……可我不能。安赫尔第一次对我动手是在书房。”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平静的揭开曾经令自己痛不欲生的伤疤:“那时我七岁,他掰开我的腿,让我咬着权杖,对我,你越来越像她了。”
陈宪之偏头,眼睛的位置准确找到了他蜷缩的地方。
“后来是他的卧室,我的卧室,琴房,马场,教堂……我的身上开始充满伤疤,每一处地方都肮脏不堪。母亲也是这样的吗?被关在衣柜的时候我这样问自己,大抵不是的,我不想她也经受这些。”
“后来的日子好了些,可能是因为我不再顺从,也不再像她,会用暴力解决问题后他好像也开始畏惧我,我经常听到他跟管家我再这样下去会像那个疯子一样。他在称呼我的母亲,就在那个时刻我忽然很想见她一面,以往再痛苦的时候都未曾付诸实践的念想,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实现了。”
“她窝在沙发上守着壁炉看书,身边蜷缩着熟睡的男孩,就像我守在你身边一样陪着她。那是舅灸孩子,我的表弟,那年四岁,我和她分离的年岁。母亲不认得我,我准备多年的自我介绍也没出口,直至她回归上帝的怀抱。”
“我也很忙,忙着生存,忙着学习怎么样变回正常人,所以并不能经常去看她。刚开始她不怎么理我,去得多了也会同我话了。她从不问我是谁,或许早已心知肚明,也或许并不在乎,我不能去和病人讲道理。”
“我当时很满足,哪怕童年并不愉快,可她过的很好,我也就没那么重要了。直到我见过她发病……”
他不再了,青白的嘴唇轻微的颤抖着,仅是回忆都能让他感到莫大的痛苦。
“她是一个很爱美的人,也没什么力气,很难想象需要用四个佣人才能控制住她。我没有勇气留下旁观她的受难,也再没有理由服自己,起码她过得很好。”
“离开那,在海上我望见月亮坠落入海,我跳下去想抓住它,不管那是什么。被打捞上来后月亮又回到了上,它成了母亲的脸。”
“我也疯了。”
陈宪之早就取下了布条,海上的月亮比他以往所见都更圆更亮,今夜无星只有它高悬着。
查尔斯望海的时候总会看见它,看到它想到母亲,想到陈宪之。
母亲离开了,他想留住他。
夜色沉的像倾倒的墨水,海面倒映不出月亮的半分情态,只有无边无际的墨色。远处海融为一片漆黑,望不到岸,望不到尽头。查尔斯依偎在他身侧,空间时间在此刻静止,在这座游离于人群外的孤岛上,所有的利益算计都随之远去,他们唯有彼此。
那轮月缓缓落回到海面,第一缕阳光洒在海面时陈宪之忽然开口问他。
“为什么不累呢?”
查尔斯:“感知着幸福怎么会累。”
“哪怕此刻?”
“哪怕此刻。”
匕首插在他的胸口,查尔斯的胸膛被鲜血洇湿,他看着越升越高的太阳唇角也在扬起。
生命流逝的痛苦并未在他身上显现,沐浴着阳光此刻他的心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没有任何求生的意志,只是仰头望着他。
相反陈宪之的眼睛滑落出泪,刚开始是一滴,后面连成线落到查尔斯脸上。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既和爱人看了日出也享受到了属于他的“春雨”,这便够了。
“下辈子你会在哪儿?”
他的唇角动了动,陈宪之弯下腰凑近去听,只有气声,他:“星星。”
他想问为什么,可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在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脸上时。
我想成为星星守着我的月亮,我想在人们提起你时总会后知后觉想起我。
下辈子,我大概也会想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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