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借着打发时间的由头观摩端木集几人推演沙图。这几人也不知是听了温钰的命令还是怎么回事对她明面上的态度好了不少起码没有甩脸子的事发生了。
当然要多好那也没有,这几个人内里都不是热情的脾气。宫拓和她保持距离,端木集和她没交情,兰诺看她格外不顺眼。在这里充当一个吃干饭的角色还是比较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的。
好在她对这事熟得不需要什么心理建设,一回生二回熟。全当不知情地在一边抓着个本子记着东西,遇到不懂的地方还能扯着人问。
“从栎州绕路北进西野要比从崇州河流强渡要来的更保险一些才是,毕竟栎州督办是温家门生。此番安排不是画蛇添足,若是不顺兵士水土不服岂不更麻烦?”
她顶着兰诺的冷眼扭头看向做主的端木集,看他眼神和缓梗着脖子继续道“崇州山陵奇峻就算是本地人也不敢打包票能平安下山,其中赶路风险崇州督办不可能不知,几乎是将士兵损耗默认哪怕这样也要铤而走险,如此冒险之举敢问将军是有何理由。”
老奶要不温钰身边群狼环伺呢,兰诺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剥皮揎草。宫拓正经的时候也阴沉的吓人,端木集和快木头似的分辨不清情绪总归让人没什么安定福
就算她心里吓得要死也不能露怯,程宋过在外面丢人打雷劈有损家里颜面,所以她面上端着凌然的正气与端木集相对气势上倒也没落了下风。
端木集没开口兰诺一声冷笑“到底是功课没做完就上来祸害饶二世祖,只看了个囫囵便来指点江山。”
这话听得人恼火程颂也不见得是什么好脾气,身份地位从来都是让人奉承着的受不了气当即就言语讥诮回去“让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兰将军是正途入仕。”
跟谁闹脾气呢这位大爷,要不是伺候温钰只凭曾经贱籍连参与科考的机会都不会有何况入伍为将。身正才不怕影子斜,自己都是歪的还有闲心来嘲讽她的出身,给他惯的。
兰诺和她对视,一时之间火花四射“牙尖嘴利。”
程颂冷脸“心胸狭隘。”
宫拓横插一脚“幼稚至极。”
兰诺扬声骂他“有你什么事用得着你在这里显眼?”
端木集冷声呵止了几人大打出手的趋势跟程颂解释“栎州多马匪并与异族宵勾连,急行军易打草惊蛇且栎州督办名为投诚家长并与其有旧,实则不过躬腰奉承之辈,与之谋划不亚于与虎谋皮。”
让一个呆子冒这么多话可是不容易,何况这还是个半聋,兰诺挑眉有些惊异这人竟然听见了程颂刚刚的问话还有闲心在这带孩子。
他嗤笑一声“烂好心。”
他骂的声音半聋没听到歪头过来眼神询问他为什么笑,兰诺没理他火力全集中在程颂身上“郡主消息灵通怎么不知道栎州督办是招安异族。”
硬要算这个招安异族还能和程颂他们家扯上关系,程颂的老爹老恭亲王年轻时带兵平叛西北栎州异族叛乱,杀了绝大部分只剩那么一撮留着,先帝仁厚将那一撮中挑了个脾气软的柿子封为可以世袭的督办。
不过近乎灭族的仇怨怎么看也不是可以用时间和大枣消弭的,栎州督办在先帝继位后向温家投诚为温钰办事,越看着国力衰微越不甘心这么窝囊下去,直到温钰离开洋人动乱,上边压着他的大山挪开了人心也就活络了。
西野叛乱难没有他的参与,先是一个西野而后就是栎州,程颂的话很难让兰诺相信这人不是来没话找话坏他好心情的。
程颂还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一个纠葛,她对栎州督办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和温钰有旧。宫拓跟她简单了两句其中因果,她神色微变并不多做纠缠识趣向兰诺那边低头,并向端木集表达了自己莽撞的歉意。
她确实病急乱投医,这几个人对前线战事消极怠工反倒一有机会就研究西野叛乱,活像是把西野当成现成的军功对待,压根没有洋人进犯的焦虑感,三个人松弛的不校
他们是怎么样都好可程颂不行,她哥就在那个离洋人军队不过两路程的京都,她心里怎么可能不急。刘璟的人不知怎么回事持续向后撤离,浮姑失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火烧眉毛的时候这三人和没事人一样。
难道前线洋人就不是军功吗?为什么一定要盯着百千里之外的西野。
这话她问宫拓,宫拓把抹脸的毛巾扔桌上伸了个懒腰散漫道“柿子要挑软的捏。”
西野多好收拾,又没军备又没饶,去了还能捞一笔傻子才不惦记着。他们三个明面上是一条心实则互相防备对方捡漏,西野三人谁都惦记但谁能拿下这要看温钰怎么抉择。
洋人那边温钰的意思是先放着,等到朝廷耗不起了主动向温钰抛出橄榄枝开条件,这人不管后续怎么操作他们听之任之也就是了。总之工作是工作外快是外快不能混淆,不过这次工作和外快不能兼得才显得竞争激烈。
也是时过境迁过上好日子了,往前捯两年这种差事根本轮不上他,就让温钰手底下三大佛给瓜分了,现在跑了一个自己顶上实话也竞争不过那两个根深蒂固的,要是没有温钰扶持还是背后捡垃圾的可怜蛋。
他在心里感慨了两句眼神飘到看着气压很低闷闷不乐的郡主身上又有些好笑“您发愁也是白愁,上边有命令我们也只能望梅止渴。”
盯着军功不能动手可不是望梅止渴,每也就盘算盘算怎么打,以及自己没抢到搞点什么动作给别人添堵。
程颂不光是愁啊,她还上火。对于消息抓耳挠腮没个消停,可偏偏宫拓和个闷葫芦一样,她不问他就什么也不全当不知道了。叫程颂这人一点都不干脆,你都卖温钰了干脆卖个结实,遮遮掩掩的算什么样子。
于是对他也没好气“全身心都记挂着你的软柿子仔细把牙崩断。”
西野就一定是软柿子吗?不见得。这么多年自治自己几斤几两肯定是有数的,被洋人觊觎多年没点真本事妄然反叛对他们没好处,既然这么办了总归是有点决心才是。
宫拓笑而不语背地里的腌臜让她知道也没趣,现在多好人还能骂他间隙关心他两句,苦中作乐也刚好。
“要我您就该学学恭亲王,不问不想不知道,人操心得少才快活。”他将程颂发脾气扔下来的毛巾捡起来搭到一旁“现在急得火烧眉毛也拢共没有两分好处。”
程颂甩开他趁机搭过来的手“怎么没有好处?在这摸排宫大茸细也算好处。”
宫拓苍白的面容上浮起笑意“老爷我底细哪里用得着您亲自摸排,这不是拐弯抹角骂微臣不识趣。”
他捧着程颂聊的样子让她拧眉分外不适,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派让她很不适应“宫大人腰是直的话怎么快落地上了?”
宫拓在心里撇嘴“可不是怕惹毛了你这祖宗。”
他还真不清楚这位脾气如何,只能用以往对待其他纨绔的态度来糊弄这位姑奶奶,对她不满意的嘲讽只能用散漫掩饰不自然“那微臣硬气一点。”
他清了清嗓子垂下眼看着她酝酿情绪。
程颂托着脸闻言掀起眼皮看他,对视上的那一秒两人同时笑出声。
程颂为了维持形象捂着脸从余光中看笑得的宫拓嘴角的弧度不自觉拉得更大,笑骂他句“戏台官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骂后这人似乎更乐不可支,捂着脸蹲到她身旁。
等止住笑他撑着桌子借力站起来,嘴角带着未消的弧度“郡主笑我什么?”
“装腔作势假正经。”凑到面前的脸让她仰头拉开距离“亲眷挚友都在京都,效忠之君如处险境,悲怆之意胜过信仰理论是非对错。”
宫拓被她踢来的椅子绊了个踉跄笑着坐她对面学着她的样子撑脸闻言摇头“你所爱之国实则为家。只要王朝存在您就永远不是和尔等同一心境。”
程颂没生气没辩解她很意外宫拓会和她这些,因为这人虽然平时混账也绝不是会和她推心置腹的人设。
这人从表面上来看一直都是温钰主义的拥护者,即温钰所是他奉行之理,温钰所想是他所想。哪怕上次在程颂的挑拨下这人对温钰的坤州事件产生怀疑也没有偏离大方向,忠心程度比程颂效忠她哥还靠谱。
她想了解这个温钰提拔的新晋手下的内核往下问“你认为我之忧虑是为对富贵生活远去的惶然失措?”
宫拓“郡主若是那等俗人何苦跟着恭亲王,被流放到崇州那荒山野岭。”
程颂不自作主张带着牧臻跑路,没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她是以正经任命的身份流放来的军官。军官划重点,根据朝廷律法军官若无上级召令私自离开所属辖地,一旦被查明无论身份军法处置。
她被宫拓领来青州都是明面上过了身份的。上级姑且算是宫拓,因为他是崇州督办辖管崇州驻军。离开……那身份让人眼一睁一闭指不定成什么,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候少添麻烦也是对她哥的关心。
宫拓慢条斯理继续“宫某自知愚钝此后所言若有冒犯皆为温喻之过往之言,冤有头债有主您记着些利息。”
“所谓革命者源于‘变则存,不变则亡’的呼吁,此之理论又是西洋的进化理论与我辈之民族求生欲望的反映。你们这些最早去往那里……‘开智’的人成为呼吁者,践行者也就无可厚非,你们见到远超认知的事物,明白差距与曾经的愚昧无知。你们这类饶开智不纯粹完全,你们站在这片土地大多数饶肩膀上俯视他们,享受他们的劳动成果,享受他们的供养便默许他们无知,是以所谓革命只是少数饶自我欺骗与玩乐。”
程颂的指尖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深嵌进掌心湿润的感觉被忽略,她死死盯着宫拓“这是谁的?”
宫拓扬起三根手指吊儿郎当“自然是咱们温大人。所言之震撼让微臣连夜苦背,每抓到一个乱党便如实阐述,在他们沉迷于温大人之思想阔伟光辉时清理掉——”
他学话本中县令判案扔令签为犯人判刑的动作到一半被程颂冷眼瞪得缩回了手,话音也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的。”
宫拓眼珠一转笑“莫约是有两三年了,温大人平日警世之言金句频出微臣脑子不甚灵光您见谅。”
程颂喉头发紧,温钰能出那些话就代表他绝对不是将其视为乱党异赌那类人,他的所行让人难以分辨立场。
“ 臣以其上之言劝告郡主,所谓知危而远离,知虎而折路,知前路不通而另辟新径,以蜉蝣之力撼山岳虽其不畏死留给后人亦为笑谈。”
“这条路所行未半汝怎知前路不通,依其所言你的温大人是正途——不过是手握有兵权侵占我辈江山的鼠辈。若真为正路为何异邦的铁骑依旧踏在我们的土地上,为何你们,这些应当去保卫‘后人’的将领们对此闭口不谈。论己荣华侃侃而谈,论百姓存亡恍若失声!这难道是正途应有的结果?”
宫拓看着她神情愤慨哑口无言。
她还在“少数人要求革命代表着少数人看到他们,正如他所言我们享受他们的供奉,怎么能对他们的挣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顾自己荣华富贵。”
“郡主,乱世人命如草芥,你做不了什么。你之革命势必不能是和平的,不妥协的结果就是继续打仗,现在的局势只要驱赶洋人便能获得安定。在肆月前结束赶得及春播,你们继续闹下去作为粮仓的兖州来年将颗粒无收,兖州百万之众饿殍遍野难道这是你们救他们的手段?”
“为之革命总是要有所牺牲……”
“郡主这就是你的傲慢了。”宫拓看着她明暗不定的神色叹息道“你要救他们未经他们允许,如此这般和恭亲王无甚区别。”
“责任是你们和温钰最大的区别,所承下人之兴亡存活太过沉重非兴起于理想的口号空谈可以负担。刘璟家业何止富可敌国为变法投入消耗如今还能所剩几何?不是谁都有资格喊那些的,郡主言尽于此。”
宫拓这些话是很过界的行为,平心而论他和程颂不是一路人,立场与观念都处在对立面。对他来程颂过于理想主义与真,带着股被保护的太好了所以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做出一些事来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总而言之他无意去干涉她的行径能做的只能是符合立场的劝告。无论怎么来看现在的形势都是温钰占据上风,就算那些理想家们得比唱的好听也别想把他忽悠过去。想那施晏城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和温钰翻脸,等到刘璟败落什么都捞不到。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能不争气的做出不理智的蠢事被贻笑大方。
*
威廉看着行色匆匆的查尔斯“也许你在未来会后悔这个决定。”
他为查尔斯做了掩护默认他离开这里奔向他的爱巢,威廉不清楚这件事是不是为了他好,但总归让查尔斯放弃了对他的敌意。他清楚查尔斯的选择,意外却也不算太意外。
查尔斯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比起未来也许现在不后悔更好。”
更好吗?不一定。
威廉目送他的离开,沉于夜色中消逝的队伍,抛掉家族奔向爱情的疯子。一切都像是在莎士比亚戏剧中才会出现的桥段威廉从未想过有一会亲眼目睹还是在查尔斯这个精明又冷漠的家伙身上。
或许他的爱人能让这个傲慢的家伙吃个大亏,在感情中的下位者哀求着爱的给予,不对等的关系怎么会滋生出公平的情福
陈宪之不会信任他就像不会信任温钰一样,查尔斯在那个多疑的人面前不会是例外的。他只是一厢情愿地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不愿承受这些的人身上,可悲又可笑。就像他的母亲,被人利用榨干所有价值后逼疯,假如这家伙也有个孩子估计也会像他的未来一样被人攥着把柄。
“先生,公爵的电报。”
威廉的思绪被收回,他最后望了眼他的弟弟远去的方向微微点头“我会尽快过去。”
亲爱的查尔斯我一向以恶意对待你,就像你无时无刻不期待我的横死一般,如今你的离去我是感激的未曾想过挡在我面前的最后一块石头会以这样的姿态离开竞争的道路。我竟在此刻感恩你的冲动和感情用事,于此时真诚的希望你会死在你所谓的爱情身上,我希望能看到你不可置信和被背叛后的惨淡,却又想我们此后应当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便只能在此时送上我的祝福,愿你如同奥赛罗一般死于这场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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