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医...温太医!”
一位太监声音尖细,勉强追上了人,实在太累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您...您怎么还在这啊,太医院那边有病患等着您治呢。”
温晏舟捧着匣子,生出疑问:“我记得院里有诸多太医轮番坐诊?”
论资历,年岁,还是经验,怎么不应该找不在场的自己吧。
看这个太监这么着急的模样,病人估计情况紧急。
“不...不是,是皇上点名要让您去治。”
裴峥怎么会...
温晏舟下意识思索,难道是看出了他的目的,想让自己远离明姝公主。
不对,如果真是这样,肯定会隔绝两饶接触,而不是将药分成两份,迄今为止都在安排人试药。
“您别想这么多了,快跟着奴才走吧,晚一会儿李副统领的血都要流干了。”
太监话里催促着,温晏舟看了看木匣,又看了看他,终是叹了一口气:“走吧。”
这条石子路边的名贵树木,早就受不住秋季的寒凉,早早落了叶子。
风也萧萧,边上是嶙峋的假山。
一道身影伫立,朴素干练的装扮,倒是整洁干净,只是领口交叠,衣摆为了方便干活生生短了一截。
他的发质是极好的,亮黑的颜色披在肩头,明明身量颀长,可那张脸是放在人堆里也找不出来的。
温晏清收集的消息和听到的相符合。
李至是左将军王玄的副手,驻守燕国边境,那边不太平,常有摩擦,战不断。
怕不是裴峥已经暗里打听虚实,自己所料不错,就是要打仗了。
那树枝上,因风晃动,枯叶缓缓飘落,正好停在他的肩头。
那双琥珀眸子伸出手,轻轻将它拂去,又毫不留情的踩踏,枯叶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又来了?”
桑晚听见动静并未抬头,自顾自的缝着着衣服。
金丝绣线穿梭在黑袍上,明明是第一次绣,她越做越熟练,手上的动作没停:“打发走就好了,不必为难。”
“没有,不是温太医,是另一个人,是奉了温太医的命令来送东西的。”
清漪凑上前去,手放在她的肩膀,轻轻揉捏,边边抱怨:“奴婢让他把东西留下,他不肯,一直赖在门口不走。”
她捏着针的手停下,往外瞧。
恰好日光微暖,窗户开着,那人逆光站在门口,衣着简洁,身姿挺拔。
这身影怎么这么熟悉。
桑晚想看清,但他逆着光,又隔太远,只好吩咐清漪:“唤他前来吧。”
“是。”
清漪不情愿的松开了替她捏肩的手,脸愤愤不平的往外走。
桑晚把未完成的衣服放在旁边,坐在靠窗边的榻上等人进来,上面摆放着平时用来喝茶的几。
耳边是沉而稳重的脚步声,步步不乱,像是在计算似的。
刚才隔得太远,看不真牵
等男子走近了,桑晚才发现,原来那晚上独自坐在凉亭里吹风的人,竟然和奉命送东西的人是同一个。
她有些惊讶,柔软的唇瓣轻启:“原来是你。”
听见熟悉的声音。
刚才走的好好的人,突然脚乱了步,温晏清面上惶恐,行了不太标准的礼,又略有结巴:“参见公主,奴...奴才有礼了。”
似乎是想不到什么称呼,所以自称为奴。
见他实在慌乱的模样,桑晚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眼眸像是月牙,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身体轻颤。
她柔柔的开口:“你是皇宫内的太监吗,不是的话不用自称奴才的。”
那夜太黑,看不清装束,这才发现他穿的是太医院院助的打扮。
“臣知错。”
温晏清突然一本正经的认错。
见他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还很慌乱,眼下又一副冷静沉着的模样,桑晚觉得他很有意思,转而言之的问:
“清太医是有什么东西让你送来的?”
清...太医吗?
那宽大袖袍下垂着的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温晏清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她叫的是自己。
为什么偏偏是清字呢。
男人琥珀的眸子轻动,遮掩半瞬,温顺的跪下:“并非是温太医,是臣自己撒了谎,望公主责罚。”
桑晚这才注意到,他胸口鼓鼓囊囊的,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温晏清的手放进怀里摸索出一个手炉来,炉子巧,上有镂空莲花图案,很眼熟。
见温晏清安静的举着手炉,低垂着脑袋露出洁白的脖颈,像只湖边喝水的,清隽的鹤。
他患有眼疾,嗅觉和听觉异常灵敏。
先是轻巧的落在地上的脚步声,和相遇那,那个有风的夜晚不同,这次殿内并未燃香。
温晏清闻到了清冷的味道,其实并不冷,是干净的药香混合着不知名的甜味。
那是调香师至今无法完成的作品。
听闻明德皇室的补药里,就有一种雪莲。
暗自整理了思绪,只觉手中一轻,伴随着轻柔的力道,细微的指尖划过掌心,带起一阵酥麻,温晏清只觉得尾椎骨都泛起痒意。
手炉被拿走了,可那种酥麻感,甚至让他不受控制的狠掐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取代这种陌生的感觉。
他的心脏也漏了一拍。
手炉在手上细细把玩,桑晚见他还跪在那,正要让他起身,又突然注意到,他不甚流畅的动作:“你看不见吗?”
“是。”
哪怕已经听见无数次别人这样问话,温晏清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受控制的戾气。
安慰他吧。
毕竟那些话他听见的多了,不过是用一种可惜的,高高在上的态度来安慰他,是身体健全带给他们骨子里的优越福
或者把自己当成救赎他的,能帮到他的人,不过爱慕他的医术,他的皮囊。
没关系,这些人都埋在地下腐朽。
耳边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也想来安慰我吗?也想当做救世主吗?
神医谷的药园里,正缺了肥料,我会为你准备好最肥沃的一处,汲取你体内的养分,能让你慢点腐蚀。
所以,来安慰我吧。
“怎么还跪在地上,我不就不起来吗?还真是个死板的人。”
手炉放在几上,桑晚撑着下巴叹了口气,真是和阿峥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呢。
自己还是和别人接触太少了。
温晏清一阵恍惚,突如其来的错愕,耳边是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没有安慰就算了,甚至没有继续提到自己的眼睛。
怎么不提呢,像那晚那样,哪怕他的眼睛像晏舟。
“你唤何名?”
桑晚见他岁数比阿峥稍长,并且不像别人那样讨好接近自己,反而有种生硬的笨拙。
“晚舟,臣名慕晚舟。”
回答完,他便受不了心里奇怪的感觉,受不了鼻尖的沁香,放弃了更进一步取得信任的想法,撤了出来。
往日为医师,活死人肉白骨,旁人形容的再美的女子,他都不放在心上。
皮相经不起岁月的腐蚀,终归成为枯骨,还不如手边的银针药材。
如今倒是生出好奇来,这位明姝公主,究竟怎样一副长相。
是晏舟形容的狐媚模样吗,会不会在半夜吞噬别饶心脏,来贴补她那脆弱的身子吗?
出宫门后,温晏清觉得日光照在身上,有了丝暖意。
他叹了口气,晏舟啊晏舟,莫怪为兄也借用了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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