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用沉木大箱子一摞摞的往外抬。
鎏庆殿书房内的灯燃了一夜,茶水添了又添,毛笔在奏折上留下疏疏声,亮才作罢。
桑晚提着点心到的时候,刚好碰见刘全心的合上殿门。
“问公主安。”
刘全行完礼,又看了看一旁清漪提的食盒,声提醒:
“皇上这会儿子睡了,奴才们不敢闹出动静,又怕醒来身体会酸痛,还请殿下进去看看。”
刘全是从伺候在裴峥身边的人,是吃过苦的,可以简在帝心也不为过,他从不逾矩。
“好,劳烦刘公公了。”
刘全诚惶诚恐:“殿下折煞奴才了。”
桑晚接过清漪手中的食盒,轻轻推门进去。
檀香味儿燃尽,只有缕缕细烟缠缠绕绕的逃出来,很淡的味道,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奏折没有很规整的放在桌前,而是一部分堆叠在地上。
他倾斜了身子,手支着头,坐在四方的漆黑龙纹椅里,姿态懒散随意的往后靠歇。燕国君以玄色为主,胸前搭配银线绣着龙翻弄云的图样。
桑晚提着食盒,视线不由控制的被一本翻开的折子吸引。
草原新汗立,十六各部联合。
要打仗了?
桑晚心下一慌,食盒磕在桌脚,发出响动。
裴峥醒了过来,只是息了一会儿,但眼底清明,不见一丝困顿的站起身:“阿姊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
桑晚话都没完,食盒已经落入他的手中,轻轻放在桌上,也不管会不会压到折子。
桑晚心思慌乱,闷闷的难受,手绞着披风的束带,她的情绪都在脸上,不难猜出心情很差。
裴峥眉心轻折,把束带从她手里解救出来,长指翻飞,束带变成蝴蝶状,还仔细为她整理了领口。
微微的药香传递过来,裴峥对她向来极有耐心。
“是不是要打仗了,和草原...”
她未开口先红了眼,哪怕过去一千个日夜,也没有忘记三年前的那场战争。
草原狼子野心,如今接近冬季,每每派人来侵扰,边境摩擦不断。
这才过去多久。
“阿姊。”
裴峥打断她,又带着轻慰的语气,扶着她的胳膊,让其坐在龙椅上:“没有阿姊想的那般严重。”
见她眼里雾气腾腾,一副垂泪欲滴的模样,只得在心里叹气,抬起指腹替她轻轻抹去泪水。
“不一定打起来,若真的开战,我定会在此之前治好你。”
她是他的后顾之忧,一直都是。
见裴峥的信誓旦旦,桑晚并没有被安慰到,只是强撑着笑笑:“药很有用,我觉得身子好多了。”
她没有撒谎,往常觉得身体沉珂顽疾,近来心里轻快了些,也能走动很长时间了。
不然今也不会来这看他。
“有用不够,我是定然要让阿姊身体痊愈的。”
裴峥见她稳了稳情绪,心里松了口气,而单腿曲起半蹲在地上,孩子气的抱住她的腰:“阿姊,我也不想打仗。”
“可若不打,那群蛮子定会变本加厉,他们是去群喂不饱的饿狼,只有打痛了怕了,才会稍稍忌惮。”
鼻尖是熟悉的药香,他难得孩子气的在她膝盖处蹭蹭,像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玄猫。
裴峥缓缓抬头,茶歇似的眼眸泛着微光:“若是有人把阿姊从我身边夺去,想不得有多蚀髓痛骨。”
“我也想保护千千万万个臣民的阿姊。”
裴峥在心里想,他是想守着她过一辈子的。
如果阿姊有喜欢的人,就杀之,反正可以给阿姊安排几个面首入赘,怎样都好,就是不能有自己喜欢的人,那样会把注意力都分走。
桑晚吃惊于他出这种话,又觉得正常,虽然阿峥对于别人一向冷血,可不代表他不是一个好皇帝。
名声残暴是从朝堂上传出去的,遍及民间都是他杀父母杀兄弟的传闻,但他同样也是一个从不拖沓政务,从不沉迷女色的皇帝。
民生得到发展,百姓也算得上安居乐业。
裴峥想的再简单不过,阿姊生在燕国,他定是要好好的守着她和这个国家的。
不知怎么回来的,桑晚心思浮浮沉沉,坐在榻边,手里拿着没做好的璎珞,清漪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
“殿下,温太医在宫外候着,该请平安脉了。”
“让他走吧,这几都不必再请了。”
“是。”
清漪推门而去,把他们都打发走。
“不见?”
为何?
温晏舟的手攥的紧紧的,有生气,也有一丝轻快,兄长看不见,但那位殿下可不瞎。
哪怕兄长易容成平凡寡淡的样子,还是怕有人分走她的注意力。
毕竟自己容貌算上乘,她都对自己不冷不淡的。
兄长和自己有一模一样的脸,换句话,对自己冷漠,就是对兄长冷漠。
温晏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但他又不甘心的问清漪:“往后都不需要来了?公主的身子...”
“殿下现在没心情见你,快走快走。”
清漪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一股子狐媚的样子,还老是趁自己不注意的想和公主搭话。
笑死,公主除了皇上,还有自己,就没有谁能夺走她的注意力。
看他这副样子,怕不是更有野心的想当驸马。
温晏舟在桑晚那里受了气,还要被一个宫女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被身后的药童拦住。
药童微微颔首,拉住了温晏舟的袖子,语气温和:“既然如此,不扰公主休息了。”
“兄...”
温晏舟憋的不轻,被温晏清狠狠警告了。
“算你们识相。”
清漪砰的关上了门。
桑晚继续打着珞子,猩红的缎绳在腻白的指尖来回绕,窗外的光斜着过来,倒是把殿内珍珠映的亮亮的。
虽不知道什么时候打仗,那就多做准备,衣服护具这些,还要去寺庙求个平安符。
秋季难得气回暖了,她的身体也恢复几分,并不需要日日来请脉。
温晏舟背着药箱,气愤的在前面走着,两人已经落后了一段路,他又回头和温晏清并行,声质问:
“兄长,为何不问清楚,这两都不见人,怕找药的事会搁置下来。”
其实温晏舟更想问为什么不见他。
“不会的,裴峥会不遗余力的派人寻找。”
药童装扮的男子明明是灰扑颇短袍装扮,交领处在行走间露出一抹白。
不同于温晏舟的急性子,他是温和君子,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情绪波动:“晏舟,燕要与草原打仗了。”
“裴峥不会放任一个随时都有可能生病垂危的公主在燕都,他会倾尽全力寻找明心草,治好明姝公主。”
温晏舟神情稍缓,又听身旁之人。
“我们必须在裴峥寻找到明心草之前,得到明姝公主的信任,那样才能把药掌握在手里。”
他看的分明,裴峥多疑,找到明心草,也不会交给不信任的人,反而会另外找人烹制。
得到明姝的信任,才等于拿到明心草。
在之前,温晏清对于明姝,是没有多大兴趣的,但晏舟顶着那样一张脸,她都没有正眼看过。
想起那晚的相遇,温晏清平和的心略有波动。
这位公主不是阅男无数,就是不追求容貌上的出色,更注重心灵的契合。
他倒要看看,一个整日待在宫中的公主,会比配齐上百种药材还有挑战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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