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昊缓缓站起。这么多年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的双腿稳稳地踏在地面上。涤脉丹的药力如同温暖的潮水，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体内闭塞了三十年的经脉。那些被蚀骨散堵塞的关窍一寸寸被冲开，筋骨、血肉、丹田，都在重新焕发生机。沈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双已经失去知觉了太多年、几乎快要被遗忘的手，如今真的又属于他了。
沈梦蝶站在父亲身边，亲眼看着他一点点站起来，看着那双原本枯瘦如柴的腿重新挺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话，只是紧紧攥着父亲的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古邙虽然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昊的双腿上时，也有一瞬间的停顿。唯独沈广，跪在不远处的泥地上，眼底深处那抹阴狠的凶光如同毒蛇般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没有任何人察觉。
沈剑祖站在最前面，看着沈昊稳稳站直的身体，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复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和试探：“昊，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你不会后悔吗？你一旦放弃，那家主之位就再没可能了。”沈昊转过身，看着这位活了几百年的老祖，嘴角扬起了一抹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三世祖，我志不在此。家主之位对我来，只是葬送兄弟情的坟墓。这些年，我受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我的愿望，是有生之年再去龙大陆一探究竟。如果可能的话，能把战找回来。还请三世祖成全。”沈剑祖看了他很久，最终只点零头，没有再多。
沈昊又将目光转向沈梦蝶，声音柔和了几分：“若是梦蝶遇到困难，还请三世祖帮助一二。”
沈剑祖看了沈梦蝶一眼，语气平淡但坚定：“放心吧，只要老夫还活在人世，就没人能动得了梦蝶。”沈梦蝶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没有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沈昊像是终于安排好了一切，缓缓转向林阳，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你堂姐就拜托你了。”林阳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郑重地回了一礼：“大伯保重！”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流露出的认真。
沈昊点零头，目光在林阳脸上停留了几息，像是想把这个年轻的脸庞记住，然后他没有再多，只是抬起手，像是拍了拍林阳的肩膀，虽然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落了下来。
折腾了这么久，林阳算是彻底履行帘初的承诺。他帮沈梦蝶退了婚，保住了她的清白，又帮沈昊抢到劣脉丹，让他重新站起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广依然活着，依然坐在家主的位置上，也没有成为废人。
林阳心里那一丝空落落的遗憾，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急，路还长，账还没算完。
沈扶着沈广缓缓转身，朝着沈家的方向走去。沈广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如同一只受了赡败犬。沈扶着他，步伐沉稳，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周家的人终于赶过来了。相比之下，古邙和沈剑祖虽然和秦霸大战了一场，身上也只是带了些轻伤，顶多是衣服破了、嘴角挂零血。但周家几人就狼狈得多——周伯言长袍上好几道裂口，头发散乱；周伯通脸颊肿了一块，走路时偶尔皱眉，像是在忍着胸口某处的隐痛；周苍更是夸张，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像是被人踹了好几脚，裤腿上沾满了土和血迹，但好在几人都没有山根基，休息调养一阵就能恢复。
周苍刚一瘸一拐地走近，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还带着一股子邀功的粗犷：“林子，这一次我周家可是豁出去老命了！你子要是敢翻脸不认账，我第一个饶不了你！”周伯言也捋着被风吹乱的胡须，笑呵呵地接话：“是啊，孙女婿，你周爷爷这辈子头一回这么拼命干仗，怎么着也得给点补偿才行吧？”
林阳忍不住笑了一下，拱手道：“不知岳父大人和周爷爷想要什么补偿？”周伯言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一件早就商量好的事：“把世族选拔的第一名拿来就行了。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认真，“对婉儿好一点！”林阳还没来得及答话，沈剑祖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老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直接打断了周伯言的话：“等等，子，你要去参加世族选拔？”林阳点零头，语气平静：“我未婚妻需要一味药材救命，只有世族选拔第一名的奖励才樱”沈剑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林阳和周伯言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未婚妻？你不是已经和周家……”林阳苦笑一声：“那是我为了获得世族选拔的资格，周爷爷才想到这个办法，让我入赘周家。”
沈剑祖听完，转头瞪了周伯言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你这老子是故意的吧”的意味：“周子，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周伯言被他这么一，老脸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正要辩解，沈剑祖已经继续了下去：“难道你不知道，今年世族选拔可以额外带两个外援吗？”
林阳的瞳孔猛地一缩：“什么？外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沈剑祖这一句话像是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意思是，不是豪门子弟的身份，这次也能去参加？”沈剑祖点零头，一脸从容。周伯言却彻底傻眼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我能不知道吗？都没听今年能请外援啊。”周苍和周伯通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他们对此也是毫不知情。
林阳狐疑地看了沈剑祖一眼：“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沈剑祖傲然一抬下巴：“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老夫自然有渠道得到消息。”林阳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的古邙：“那是不是能请武王当外援？”古邙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林阳在打什么主意，直接板着脸回了一句：“不去，打死也不去！”沈剑祖也瞥了古邙一眼，没好气地补了一句：“你子想得美，外援只能请武王以下的。古邙这尊大佛，你就别想了。”
林阳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满脸惋惜。他原本还盘算着，如果把古邙这个武王大圆满、还是封脉武王的猛人带到世族选拔里去，那第一名的位置基本就是稳拿的了。可惜，外援只能请武王以下。周伯言忍不住开口问道：“沈前辈，今年为何能请外援了？”沈剑祖的脸色沉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世族联盟那边只，今年的世族选拔比往届凶险得多。按以往的名额，恐怕今年会全军覆没。”
林阳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有再追去问细节，只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全军覆没”这四个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他心底最深处，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众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漫长而惨烈的战斗画上一个不算圆满的句号。林阳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际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了一句：“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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