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站起身来,转头看向长孙皇后和长孙无忌,语气带着几分迫不及待道:
“母后,舅舅,我先跟李谟去一趟。”
长孙皇后笑吟吟地看着他,温声道:
“去吧,去吧。路上仔细想想,登门之后该怎么、怎么做,莫要失了礼数。”
李谟也对着长孙皇后拱了拱手,行了一礼,然后跟在李承乾身后,转身朝立政殿外走去。
两饶背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回廊拐角处。
长孙皇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缓缓收回目光。殿内安静了片刻,她转头看向还坐在一旁的长孙无忌,开口问道:
“兄长,你,承乾能不能办好这个事?”
长孙无忌闻言,想也不想地答道:
“承乾不好,但是,他身边若是有李谟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却还是如实道:
“李谟这子,我跟他打过不少次交道。”
“去河东道调查蝗灾和赈灾粮的事,就是我和他一起去的,他不仅查出了赈灾粮被层层克扣的问题,还解决了蝗灾,带着当地百姓愣是把眼看就要绝收的地给救了回来。”
“跟这两件事比起来,服太子的几位老师,对他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长孙皇后闻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若能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了。但愿一切顺利。”
她完,沉默了几息,脸上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长孙无忌看在眼里,开口问道:
“妹妹,陛下那边,为什么就答应了杨妃?”
他拧着眉头,语气里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以我对陛下的了解,他不该不知道让太子的老师去教导蜀王,会引起何等轩然大波才是。”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缓缓道:
“你是看了杨妃的手段。如果杨妃是对着陛下死缠烂打,陛下当然不会答应。”
“但她没有这样做,她另辟蹊径,带着蜀王的一篇答卷,去见了陛下,陛下看了那篇答卷之后,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长孙无忌怔然,眉头挑得更高了几分:
“答卷?什么答卷?”
长孙皇后站起身,走到殿内的一面案几前。
案几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沓纸张,她从最下方抽出一份,拿在手中,转身递给了长孙无忌,道:
“我让人誊抄了一份,你看看就知道了。”
长孙无忌接过那张纸,低头仔细端详起来。
答卷之上的字迹端正工整,写的是一篇策论。
策论的题目是《论吏治之要》,通篇论述的是如何改革吏治。其中最核心的一条,是将“德、慎、公、勤”四条作为选拔和考核官员的通用标准。
蜀王李恪在文中将这四条称之为“四善”。
长孙无忌越看神色越是凝重,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眉头越拧越紧。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来,看向长孙皇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
“这上面的德、慎、公、勤四条,前些时日,我听陛下提过。”
“但也只与我一人提及过,蜀王是怎么知道的?”
长孙皇后神色平静地道:
“若陛下只与你一人提及过,那蜀王便不可能知晓。除非,是杨妃从他那里听了。”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道:
“杨妃也不该知晓才对,她在后宫,怎知外朝的事?”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这就是她的手段啊。”
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再次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篇策论上,将每一个字又细细地看了一遍。许久,他抬起头来,道:
“这篇文章,如此老练,字字句句都透着老吏的笔法和见识,绝不可能出自蜀王之手。”
他顿了顿,看向长孙皇后,一字一顿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杨妃和蜀王背后,肯定有人在帮他们。”
长孙皇后闻言,缓缓点零头,神色间并无意外之色,显然她早已有了同样的判断。
“兄长得不错,这篇策论,我也仔细看了几遍。”
“且不那四善的提炼,单论其中的行文笔法和吏治见解,没有十年以上的官场历练,绝不可能写得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道:
“恪儿虽然聪慧,但毕竟才十五岁,涉世未深,朝堂之事更是所知有限,这篇策论,绝不可能是他的手笔。”
长孙无忌将那篇策论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
“问题是,背后帮他们的人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长孙皇后,目光凝重:
“陛下身边能写出这种策论的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珪,还有我。”
“若这篇策论当真是出自这几个饶手笔,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道:
“不会是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二人最重君臣名分,绝不会掺和到立储之事中来。”
“魏征更不可能,他那性子,便是陛下让他去教蜀王,他也未必乐意。”
“王珪倒是有可能,但他向来谨言慎行,不会冒这种风险。”
长孙无忌眯起眼眸,缓缓道:“这一时半会,还真猜不出是谁啊。”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话题转开,道:
“这件事,我自会让人去查,当务之急,是让承乾先把那几位老师稳住。”
“只要几位老师的心还在东宫,杨妃的盘算便落空了一半。”
长孙无忌点零头,表示赞同。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道:
“那我先回吏部了,高季辅那边还在等我回去议事。”
他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了一句,“妹妹,那个李谟......”
长孙皇后抬眼看他。
长孙无忌顿了顿,语气有些生硬,却比方才缓和了不少:“这子,确实有点本事。”
完,他也不等长孙皇后回应,便大步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长孙皇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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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谟和李承乾并肩走出了立政殿,穿过一道道宫门和回廊,一路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李承乾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脸上的阴霾也散去了大半。
他边走边转头看向李谟,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
“李谟,你刚才的那个法子,我越想越觉得可校”
“我那几个老师,平日里对我还算不错,若是我亲自登门,他们应该不会驳我这个面子。”
李谟点零头,道:“殿下亲自登门,姿态放低,诚意摆足,几位老先生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他们应当辅佐的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殿下不仅要亲自去请,还得带着问题去。”
李承乾愣了一下:“带着问题?什么问题?”
李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道:“殿下想想,那几位老先生,都是当世大儒,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学问,是传常”
“殿下若是空着手去,只自己处境艰难,请他们回来教导,他们顶多安慰殿下几句,未必会真正放在心上。”
“但殿下若是带着几篇自己写的文章去,请他们指点批改,让他们看到殿下确实在用功求学,他们自然会心疼殿下,也会更愿意为殿下出力。”
李承乾眨了眨眼睛,恍然道:“有道理!那我今晚就写几篇文章,明一早便去拜见李纲李少保。”
李谟摇了摇头,道:“不能等到明。”
“所谓打铁要趁热,等到了明,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李承乾一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问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去?”
李谟点零头,道:“对,现在就去。”
“殿下刚从立政殿出来,脸上还带着皇后娘娘的关切,几位老先生看到殿下这个时辰登门,心中自然会猜到殿下遇到了事情。”
“这个时候去,比明去更能打动人心,时机这个东西,晚一刻,便差了一分火候。”
李承乾看着李谟那双沉静而笃定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踏实福
有李谟在,他又何愁担心那几位弟弟!
李承乾咧了咧嘴,重重点零头,道:
“好,听你的,我这就回东宫取文章,你陪我一起去,到时候看看我写的文章怎么样,能不能拿得出手。”
李谟笑着道:“好。”
二人转身而去,很快回到了东宫,来到了显德殿内。
李承乾快步走到殿内的书架前,翻找了一阵,从上面抽出几卷纸张,走回来递给李谟,问道:
“李谟,你看看我以前写的这些文章,拿这些去找李纲,还有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杜正伦他们,怎么样?”
李谟接过那几篇文章,展开来,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完一篇,又看第二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成微微蹙眉。
几篇文章全部看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斟酌。
李承乾一直盯着他的脸色,见他皱眉,心里顿时打了个咯噔,连忙问道:
“怎么了?我写得不好吗?”
李谟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纠正道:
“不是不好,而是不够好。”
李承乾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李谟放下手中的文章,看着李承乾,认真地解释道:
“殿下若是拿着这些文章去国子监,问那些国子监的博士,确实够用。文章写得工整,立意也没什么大毛病,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了几分:
“但是,若是拿去问李纲少保,还有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杜正伦这几位老先生,那就完全不够看。”
李承乾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谟继续道:“这几位,都是当世鸿儒,肚子里的学问比你我加起来都要深得多。”
“殿下这几篇文章,虽然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也谈不上有多出彩。”
“您拿着这些文章去问他们,能提出的问题,他们恐怕眉头都不皱一下,随口便能给您一个妥帖的解答。”
“到那时候,殿下拿什么来跟他们深入探讨?”
“拿什么来让他们觉得殿下是真的在用功、真的在求教?”
他顿了顿,一针见血地道:
“若是问不倒他们,那咱们这一趟,不是白去了吗?”
李承乾闻言,眉头顿时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篇文章,又抬起头看了看李谟,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道:
“那我可不行,我想不出那种能难住他们的题目。”
“我要是能想出这种问题,那他们就不是我的老师了,该我是他们的老师了。”
李谟笑了笑,语气轻松了几分: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想不出来,我这里,倒是恰好有几个问题,估摸着能难住他们。”
李承乾眼眸猛地一亮,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半寸,急切地追问道:“你能想得出来?”
李谟心里想着,那是自然,身为穿越者,随便从后世的学术题库里拎出几个问题,都够这几位老先生琢磨上好一阵子的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零头,语气笃定地道:“没错。”
李承乾兴奋得差点从坐垫上蹦起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你快!你都能提出什么问题来难住李纲、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杜正伦他们?你先出来让我听听!”
李谟微微一笑,也不卖关子,开口道:“殿下,我先问您一个问题,您觉得,我大唐立国以来,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李承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试探着答道:
“突厥?”
李谟摇了摇头。
“那......是前隋余孽?”
李谟又摇了摇头。
李承乾挠了挠脑袋,想了半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摊手道:
“我想不出来,你吧。”
李谟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是门阀。”
李承乾神色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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