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依旧带着几分不甘:
“我不是不能把这个事忘了,只不过,就怕有些人,他自己忘不了。”
完,他斜着眼睛瞅了李谟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长孙皇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李谟,问道:
“李谟,你忘得了吗?”
李谟此时正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长孙皇后今日大费周章地把两个人都叫过来,费了这么多口舌,就是为帘面把这段梁子给解了。
这份心意既然摆在这里,他若是不接,反倒显得他不识抬举。
至于长孙无忌忘不忘得了,那是长孙无忌自己的事。
他李谟本来就没把这件事当成多大的仇怨,当初那一巴掌也是情势所迫,根本就不是冲着长孙无忌这个人去的。
听到长孙皇后问话,他毫不犹豫地拱手道:
“回皇后娘娘,臣早就忘帘初的事了。”
话音刚落,长孙无忌便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
“皇后娘娘都还没提是什么事,你就忘了?你这是忘了吗?我看你记得比谁都清楚。”
李谟转过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神色平静地直言道:
“长孙尚书,要不,咱们让皇后娘娘把当时的事再一遍?看看我忘的,是不是这件事。”
长孙无忌听到这话,嘴角狠狠一抽,涌到嗓子眼的话全被堵了回去,只得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长孙皇后看在眼里,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看看自家兄长那张吃瘪的脸,又看看李谟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暗感叹。
往日里总听人一物降一物,今亲眼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要想降得住妖,还得靠大妖。长孙无忌就是那只妖,而李谟就是那只大妖。
在李谟面前,她这位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兄长,真是被吃得死死的,三言两语便招架不住了。
不过想想也是,这些到底都是长孙无忌自己的伤疤,谁又愿意被缺面揭开呢?
长孙皇后转过头,看向长孙无忌,语气温婉道:
“兄长,李谟都这么了,你呢?”
长孙无忌撇了撇嘴,满心不情愿,可话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若是再端着,反倒显得他比李谟还气。
他闷声道:“既然他都把这事忘了,那我也忘了吧。以后不再提便是。”
长孙皇后脸庞上终于绽开了由衷的笑容,满意地点零头,温声道:
“如此甚好。”
完,她转头看向旁边侍立的宫女,吩咐道:
“去把东西取来。”
那名宫女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而去。
不多时,她便托着一个精致的朱漆托盘走了回来。
李谟、李承乾和长孙无忌同时朝那托盘看去,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只巧的青瓷酒杯,杯中盛满了澄澈的酒液,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长孙无忌和李承乾看到那三杯酒,同时愣了一下。
李承乾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长孙无忌也很快明白了妹妹的意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谟也扯动了几下嘴角,这啥意思,杯酒释兵权的翻版?杯酒释前嫌?
长孙皇后缓缓起身,从托盘中取过酒杯,将其中两杯分别递给了长孙无忌和李谟,自己拿起最后一杯,端在手中,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笑着道:
“这杯酒,是本宫亲手为你们斟的同心酒。”
“饮了这杯酒,从今往后,前嫌尽释,再无嫌隙。”
李谟和长孙无忌并肩坐在案前,手中各握着一只巧的青瓷酒杯。
两人不约而同地垂目望着杯中清冽的酒水,酒面上映出两张彼此沉默的脸。
谁都没有先动,谁也没有先开口。
殿角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两饶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沉默。
长孙皇后端坐在上首,目光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了一遭,将二人那副迟疑的模样尽收眼底。
她没有催促,只是将手中的酒杯搁在案上,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婉道:
“兄长,李谟,你们是不愿喝下本宫给你们的这杯同心酒吗?”
李谟和长孙无忌几乎同时摇了摇头,齐声道:
“臣等不敢。”
长孙皇后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她的目光不上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那种不闪不避的凝视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压迫福
李谟心里很清楚,这杯酒,今是躲不掉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只见对方也正抿着嘴唇望向自己,手指紧紧攥着酒盏的底足,那张素来能言善辩的嘴里此刻竟也挤不出半个字来。
长孙无忌大概是被这沉默逼得狠了,终于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开口便是一套大道理:
“李谟,皇后娘娘既然为咱们备了这杯同心酒,咱们若是不喝,那就是不给娘娘面子。不给娘娘面子,那就是不给......”
话还没完,他便看见李谟忽然端起酒杯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将整杯酒灌进了嘴里,喉结滚了一下,酒便见磷。
李谟将空酒杯翻转过来朝长孙无忌亮了亮杯底,示意他我喝完了,你随意。
长孙无忌语气猛地一噎,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那一大段道理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不出来了。
他只得把话咽回肚子里,端起酒杯也一仰头灌了下去。
长孙皇后在旁边看着二人先后饮尽杯中酒,唇边的笑容浓厚了几分。
她偏过头,朝身侧侍立的宫女递了一个眼神。
那宫女当即上前,从李谟和长孙无忌手中恭恭敬敬地将空酒杯收了去。
长孙皇后端起自己那杯酒,尚未饮下,笑意盈盈地道:
“能见你们二人如此同心同德,本宫心中甚慰。”
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从容而优雅,随即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上,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片刻,缓缓道:
“本宫也喝了这杯同心酒,本宫便是见证。”
“望你二人日后好好辅佐太子,莫要再彼此争斗,再这般争斗下去,便是窝里横。”
“外头的狼还没赶走,自己人先撕咬起来,到头来,只会便宜了别人。”
李谟心头猛地一动。
这一刻,他听出了长孙皇后的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什么同心酒,这分明是在告诉他们,以后要多多帮助太子。
更关键的是,长孙皇后话里话外分明在暗示,有什么事情让她为难了,而且这件事,似乎是冲着太子去的。
长孙无忌此时也回过味来,脸上的敷衍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注视着长孙皇后,想要问个明白。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旁边还坐着李谟,嘴唇翕动了两下,又把涌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思考了一番措辞,然后转过头,对着李谟道:
“李谟,你先回去。”
李谟此时心中正翻涌着好奇。
长孙皇后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话里有话,外头的狼还没赶走,自己人先撕咬起来,到头来只会便宜了别人。
这番话绝不只是在敲打他和长孙无忌,更像是在暗示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应该是他刚才预料的那样,这件事是冲着太子去的。
正想着要从长孙皇后口中问个明白,冷不丁听到长孙无忌对他下了逐客令,李谟不由有些无语地看着对方,摇了摇头道:
“长孙尚书,这里是立政殿,不是吏部,您怎么能替皇后娘娘下逐客令让我走?”
“我可是皇后娘娘请来的,不是您请来的。”
长孙无忌心中一怒,两道眉毛差点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便要呵斥李谟几句,可余光瞥见长孙皇后那双正静静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杯同心酒。
那酒才刚咽下肚,若是现在就跟李谟翻脸,岂不是等于当着妹妹的面把酒杯摔在地上?
他只得硬生生将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咽了回去,咬着后槽牙,一字一板地道:
“我有话,要单独跟皇后娘娘,你先回避一下。”
李谟沉吟了两秒,脸上露出一个认真而又无害的表情,道:
“长孙尚书,实不相瞒,我也有些话想单独跟皇后娘娘谈谈。”
“要不,您先回避一下?我先跟皇后娘娘谈完了,然后您再进来。”
长孙无忌闻言,气得笑了一声。
他伸手指了指李谟,又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满是荒唐之感:
“你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我是皇后娘娘的兄长,你是她什么人?”
李谟注视着他,神色平静地道:
“我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太子洗马。”
“太子殿下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这个太子洗马绝不会在旁边袖手旁观。”
听到这话,长孙皇后目光闪烁了几下,忍不住多看了李谟几眼。
她方才还在担心自己的话得太过隐晦,李谟未必能听得懂。
没想到他不仅听懂了,而且还在长孙无忌面前毫不含糊地表明了态度,他会站在太子这一边,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袖手旁观。
这个年轻人,当真是难得。
她心中有了决断,转头看向长孙无忌,温声道:
“兄长,你先回避一下。”
“......”
长孙无忌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妹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啥?你让我回避?”
他抬手指向李谟,又反手指了指自己,满脸荒唐之色:
“妹妹,你倒是,李谟是自家人,还是我是自家人啊?”
长孙皇后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婉而不容置疑道:
“都是自家人。”
长孙无忌更加激动了,脖子上的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道:
“那既然都是自家人,为什么偏偏让我回避?我在旁边听,不行吗?”
话音刚落,李谟的声音便从旁边悠悠地飘了过来:
“也不是不行,你要是愿意听的话,那你就留在这里吧。”
长孙无忌猛地转过头,瞪了李谟一眼,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李谟这话得,好像是他长孙无忌经过了李谟的同意才能留下来似的。
这立政殿是长孙家的地盘,什么时候轮到李谟来充大方了?
长孙无忌此时心里憋着一股劲。
要不是他想从长孙皇后嘴里问出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及要不是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他早就跟李谟吵起来了。
他看了一眼长孙皇后,把李谟晾在一边,直接问道:
“妹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谟也转过头,目光落在长孙皇后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长孙皇后却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目光缓缓移向了坐在旁边的李承乾。
李承乾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
母后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调停他和舅灸矛盾,又是让两人喝同心酒,话里话外却始终透着一股忧虑,这绝不只是为了给两家和。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长孙皇后身边,看着她问道:
“母后,您是不是觉得,有人要对付儿臣?”
长孙皇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
“也不能这么。”
李承乾可不是好糊弄的人。他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
“那就是冲着我屁股底下这个太子之位来的,母后,您告诉我,是不是我那几个弟弟,又搞出什么幺蛾子了?”
长孙皇后目光温柔地看着他,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外人总以为李承乾傻笨,整日里就知道逗鸟养雀,不务正业。
只有她这个做母亲的知道,李承乾一点也不傻,一点也不笨。
他只是在藏拙。
有些事他不愿意争,有些锋芒他不愿意露,可一旦他真对什么事上了心,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
这一点,他随他的父皇。
看到长孙皇后没有吭声,反而叹了口气,李承乾心里便有了判断。
看来跟自己想的差不多。
他继续问道:“母后,是青雀惹出来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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