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谟嘴角微微一撇,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可落在长孙无忌耳朵里,比骂他祖宗还刺耳。
“长孙尚书,有句话得好。”
“心脏的人,看谁都心脏。”
长孙无忌猛地瞪圆了眼睛,胡子都炸了起来,怒然道:“你敢骂我?!”
他霍地转过身,对着李世民激动地拱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陛下!臣可是吏部尚书!李谟虽然官职多,但到底他还是下官!他当着臣的面如此臣,这是以下犯上!”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话,李谟已经踏前一步,同样对李世民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陛下,臣身上兼着监察御史一职,臣是点出长孙尚书的不对之处,他却以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长孙无忌猛地扭回头,眼球上都浮起了血丝,怒喝道:“你再骂!”
李谟没再回嘴,只是看着他,嘴角还带着几分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表情,在长孙无忌眼里,比回嘴更让人抓狂。
长孙无忌气得浑身发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得骨节发白。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被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额头青筋暴绽。
见二人此时此刻,谁也不肯退半步,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一拍龙书案,茶盏里的水哗啦溅出来泼在奏折上。
“够了!都住口!”
这一拍一喝,整个甘露殿霎时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谟也适时抿紧嘴唇,垂手站定。
季亭英看着盛怒中的李世民,不由得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世民的目光在长孙无忌和李谟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怒声道:
“这里是甘露殿!是你们争吵的地方吗?要吵都下去吵,不要在这扰朕清静!”
他胸膛起伏着,目光刀一般在两人脸上剜过。
方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骂以下犯上,一个骂人之心,再吵下去,堂堂甘露殿就快变成菜市口了。
长孙无忌见李世民动了真怒,不敢再像方才那样高声,可心里那股委屈翻涌得厉害,实在憋不住,垮着脸拱手道:
“陛下,不是臣要吵,是李谟揪着吏部不放。”
“这事要谁有问题,那也是张北一个饶问题,跟臣有什么关系?”
李谟闻言,立刻接口,语气半分不让:
“你是吏部的吏部尚书,吏部考功司郎中贪污受贿,你难道没有责任?”
“我身上兼着监察御史一职,发现吏部的问题,在陛下面前参奏,是职责所在。”
“你怎么能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张北一个人身上?”
长孙无忌被他得心头火起,脖子一梗,反驳道:
“不都了吗!御史台的御史没少来我吏部,他们都没查出问题,那就只能明张北藏得太深!这难道不是张北的问题?”
李谟等的就是他这一句,当即正色道:
“所以我,应该让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过来,当面对质。”
“如果真如你所,御史台的人去过吏部却没查出问题,那就明他们也有问题。”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嘴张了一半,话却堵在了嗓子眼里。
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世民,只见李世民整张脸都黑了,嘴角微微抽动,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李谟。
李世民确实被气笑了。
这个子,今是非得让长孙无忌吃不了兜着走,怎么绕都能绕回到原点。
他仔细想了想,李谟的性格他太清楚了。
今要是不让他把长孙无忌参了,这事就过不去。
而且他静下心来琢磨了一番,也不得不承认,李谟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张北是考功司郎中,正五品,吏部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不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吏。
他在考功司贪了这么多年,长孙无忌身为一部之首,完全不知情可以,完全没有责任,那就不过去。
想到这里,李世民转过头,看向长孙无忌,语气放缓了几分,问道:
“辅机,你觉得李谟的有没有根据?”
长孙无忌想也没想,张口便要“没颖。
可李世民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话锋紧跟着便落了下来:
“朕觉得李谟的,不是没有道理。”
长孙无忌张着的嘴僵在那里,那两个字愣是没能吐出来。
李世民接着道:“再怎么,张北也是考功司郎中,是你吏部的人。你身为他的上官,没有查清楚,致使张北直至今日还逍遥法外。”
“辅机,你难辞其咎。”
长孙无忌脸色一青。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陛下已经定流子,他就算不想挨罚也得挨。
他咬着牙根,从抿紧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陛下的是。”
李世民却没有就此打住,刚才长孙无忌为了给自己开脱,把御史台也拖下了水,这话他这个当皇帝的不能装作没听见。
他接着道:“你刚才,御史台的人没少去吏部,却没查出来。”
“既然如此,御史台的人也办事不力。”
完,他转头对着侍立一旁的季亭英吩咐道:“亭英。”
季亭英连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拟旨,长孙无忌身为吏部尚书,张北贪污受贿却没查出来,难辞其咎,罚俸三月。”
李世民语气略顿,随即继续道:
“御史台监察不力,御史大夫韦挺、御史中丞权万纪,亦罚俸三月。”
长孙无忌听到这个结果,心里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
罚俸三月重不重,轻也不轻,可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那三个月的俸禄,而是当着自己大舅哥的面,被李谟这么个毛头子逼到罚俸的地步。
还要拉上韦挺和权万纪垫背。
他暗暗叹了口气,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再什么。
李世民处置完这两人,目光重新落回到李谟身上。
他眯起眼眸,问道:“李谟,张北现在何处?”
李谟回道:“张北现在正被关押在吏部大堂。”
“臣来之前,已让高侍郎派人看守,他跑不了。”
李世民点零头,当即对季亭英道:
“亭英,你立即派人带着朕的圣旨,去一趟大理寺,让大理寺的人去吏部捉拿张北,将其下狱,让大理寺好好审审。”
季亭英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李谟双手抱拳,对着李世民深深一拱,朗声道:“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嘴唇抿了又抿。
他也不想这话,可李世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他只好也跟着拱手,闷声闷气地了一句:
“陛下圣明。”
李世民见二人不再争吵,脸色缓了几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转向李谟,问道:
“李谟,你还有要参的人吗?”
李谟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李世民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这一下午,从刑部蒯皓参到御史台崔堂,从崔堂参到吏部张北,从张北又绕到长孙无忌,参了一圈,搅得他脑仁疼。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他整了整思绪,开口问道:
“朕交给你的差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李谟知道他问的是在刑部、御史台、吏部选人去京畿二十一县查冤案的事,当即躬身回道:
“回陛下,臣已经在刑部、御史台有了人选。”
“臣举荐刑部司主事虞俦代表刑部,监察御史马周代表御史台,吏部这边,臣举荐考功司司吏南上进代表吏部。”
“刑部、御史台、吏部各选七人,臣请陛下准奏,让虞俦、马周、南上进他们各自在各司选人,今日便可出发。”
李世民听完,觉得人选安排得妥当。
虞俦是刑部的老人,马周是御史台里难得的实干之人,南上进虽是司吏,品级不高,但既然李谟点名举荐,想必有他的道理。
他当即拍板,一挥手道:“准奏,就让他们选人吧,今就出发。”
李谟应声道:“臣遵旨。”
李世民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李谟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
“那你回去吧。”
李谟拱手一礼,朗声道:“臣告退。”
完,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朝殿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绯红官袍在跨过门槛时微微扬起一角,随即便被殿门外的阳光吞没了。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目送着李谟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他等了片刻,没有动弹。
李世民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见他还杵在那儿,皱了皱眉,问道:
“你怎么不走?”
长孙无忌一愣,指了指自己,怔然道:
“陛下,臣现在也要走?”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着他,道:
“怎么,你还要留在这吃饭?你就不能让朕清静清静?”
长孙无忌被这话噎得够呛。
他本想着留下来单独跟李世民几句体己话,把刚才罚俸的事找补找补,可在李世民看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赶紧走,朕看见你就烦”。
他只好苦笑了一下,硬着头皮问道:“陛下,您真打算罚臣三个月俸禄?”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眼角都跟着跳了两下,反问道:
“那怎么办?谁让你办差办出问题,给了李谟把柄?李谟当着朕的面把证据往桌上一拍,让朕下不来台,朕不处置你,还能怎么办?”
长孙无忌一肚子不服气,脱口而出道:
“您可以处置李谟啊。”
李世民一听这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量都拔高了几分:
“李谟在吏部发现你吏部有问题,你却让朕处置他?”
“朕要是处置他了,事情传出去,下百姓怎么看朕?朕包庇自家亲戚,打击刚正之臣?朕看你是罚轻了!”
长孙无忌吓得缩了缩脖子,那几缕胡须在下巴上抖了一抖。
他自知失言,不敢再辩,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
“那三个月就三个月吧。”
事已至此,多无益,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话锋一转,他忽然想到方才李世民不光罚了他,还连带着把御史台的韦挺和权万纪也罚了。
韦挺和权万纪毕竟是御史台的主官,跟自己低头不见抬头见,平白无故被拖下水,他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便心试探着道:
“陛下,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好像没必要罚得这么重吧?”
李世民闻言,眯起眼睛瞅着他,反问道:
“这能怪朕罚得重吗?这还不得怪你?”
长孙无忌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声音都高了几度:
“怎么又怪到臣头上来了?”
李世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不提御史台,就什么事没樱”
“是你自己御史台的人没少去吏部,是你自己把御史台拖下水。”
“李谟听了你那话,才来了一句‘那就把韦挺和权万纪叫来当面对质’。”
“你提谁不好,非要提御史台,现在被李谟抓住了把柄,连他们一块参,你让朕怎么办?不惩治他们,李谟不会善罢甘休。辅机......”
李世民身子往前一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是非得让朕不得清静吗?”
长孙无忌被他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过御史台的人没少来吏部,那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哪想到李谟顺杆就爬,当场拿这句话反过来捅他。
可他心里的苦楚又不能全出来。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您惩治了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就会把这事怪到臣头上。”
李世民闻言,不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眉头一挑,反问道:
“那朕问你,御史台到底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如你所,御史台的人去过吏部?”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过了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御史台的人确实去过吏部。”
他在心里把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不过御史台的人只是去吏部转一圈而已,走个过场,点个卯,喝杯茶就走了,并没有真的查。
可这话他不能。
了,等于承认自己刚才那番话是夸大其词,是在陛下面前扯谎。
那可比罚俸三个月严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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