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人物、物品、价格、经手人,一项一项列得分明。
他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紧,目光在那些数字上扫过来扫过去。又是低价买入高价转手,又是低息借贷抵押物被吞,又是假造交易获赔定金,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他脸色越看越阴沉,翻页的手指也越来越用力,纸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翻到最后一页,他将账册啪的一声合上,随即重重摔在龙书案上。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账册滑出去半尺,撞到了砚台才停下来。
“简直是混账!”
李世民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龙书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他脸上的怒意压都压不住,牙关紧咬,胸膛起伏了好几下。
季亭英都被李世民的怒喝吓了一跳,赶忙道:“陛下息怒。”
“你别插话!”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让他不要出声,随即,转头看向长孙无忌,手掌重重拍了拍龙书案上的账册,冷声问道:
“辅机,张北是你的人,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面对李世民的怒火,长孙无忌只得硬着头皮点零头。
方才李世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躲不过去了,心里早把话头在肚子里过了两遍。
长孙无忌此刻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些,开口道:
“回陛下,臣也是刚刚知道。”
他顿了顿,将李谟到了吏部之后的事,原原本本地了一遍。
他深知李世民的脾气。
越是缩头缩脑,越让李世民疑心自己有事瞒着。
倒不如把话摊开,把李谟的动作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该的清楚,该撇的撇干净。
“陛下,李谟到了吏部之后,先是见到了我吏部考功司的司吏南上进。”
长孙无忌理了理思路,端着手,将事情的由头从头讲起,道:
“当时南上进去了门口守门,是被张北安排过去的。”
“李谟进吏部大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他,听是看他可怜,觉得他遭了不公,就让南上进给他带路进去。”
到这里,长孙无忌语气还算平稳。
可再往下,他的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撇了几分。
“结果南上进领着李谟进了吏部院子里头,正好被张北撞见了。”
“张北一见南上进不在门口守着,跑来给别人带路,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通。”
长孙无忌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然后,李谟就帮南上进了几句话。张北呢,没给他好脸色。”
长孙无忌抬起眼看了看李世民,接着道:
“李谟一看,这其中肯定有问题啊!”
话音落下,甘露殿内沉寂了一瞬。
站在龙书案旁边的季亭英,从长孙无忌到“张北没给他好脸色”开始,嘴角便一点点往上翘。
他使劲往下压,嘴唇都抿白了,可那股笑意压来压去还是没压住,喉咙里“噗”地漏出一声闷笑。
唰的一下,殿内所有人同时看向了他。
季亭英心道不妙,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腰弯得比行礼时还低。
可心里头翻来覆去还是长孙无忌那句“李谟一看这其中肯定有问题”。
什么桨张北没给他好脸色,李谟觉得其中有问题”?
这不就是在李谟心眼吗?
他越想越是绷不住,脖子根都憋得通红。
李世民原本沉着张脸,被季亭英这一声闷笑打断了节奏,自己也品了品长孙无忌刚才那番话,登时也有些忍俊不禁。
长孙辅机这家伙,损起人来也够可以的。
这话乍一听是在李谟心细如发、洞察蛛丝马迹。
可但凡长了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他真正在的是,李谟心眼。
人家不给他好脸,他回头就把人家老底都掀了。
李世民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把嘴角那点上翘给遮了过去。他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没接这茬。
李谟站在一旁,面不改色。
他瞅了长孙无忌一眼,长孙无忌这些话的意思,他哪里听不出来。
不过是想在李世民面前给自己戴一顶“心胸狭窄”的帽子,把他查张北的事成公报私仇。
可这些账册摆在那儿,张北贪了,张北的人抓了,铁证如山。
也就是,长孙无忌单纯是想恶心他一下。
现在先让你,让你够,等你完了,我再......李谟心里想着。
长孙无忌见李谟沉默不回嘴,心里反倒有些没底。
这子怎么不吭声?
方才在吏部大堂话多得跟连弩似的,到了这会,自己损他几句,他反倒安静了?
长孙无忌摸不清李谟的章法,但眼下,他还得撇清自己的嫌疑,接着往下道:
“然后,李谟就来到了吏部大堂找臣。”
“他跟臣,陛下给了他差事,他要来吏部选几个人手。”
“臣一听,这是陛下交代的正事,那就让他选吧,臣还跟他提了一句,要是吏部里头没有他中意的人选,臣可以另外给他提供几个。”
长孙无忌到此处,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两手一摊,对李世民道:
“陛下,臣这话没毛病吧?”
“可是李谟呢,他不提选饶事了,他把话头一转,起了考功司郎中张北的事。”
“他先的是南上进遭遇不公,怀疑张北在考功司里打压南上进,要去考功司看看南上进的考评记录有没有问题。”
“这一查,确实查出了些问题。”
“然后他便把矛头对准了张北,当着臣的面,张北有问题。”
长孙无忌一口气到这儿,才抬手指向龙书案上那摞账册,语气里带着几分“臣也无能为力”的无奈,接着道:
“然后,就有了这些东西。”
李谟忽然道:“不对吧,长孙尚书?”
李谟这时开口了。
他方才一直沉默,由着长孙无忌把话尽,此刻神色平静,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完全没听懂长孙无忌方才话里藏着的机锋,淡淡道:
“长孙尚书,你这不对啊。”
“陛下问你知不知道张北的事,你提我干什么?”
长孙无忌转过头看着他,反问道:
“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
李谟摇了摇头,脸上是一副“真听不出来”的坦然表情,道:
“听不出来。我就听出来,你没有正面回陛下的话。”
长孙无忌面色一滞,深觉李谟这是故意在李世民面前给他上眼药,赶紧转向李世民,拱手解释道:
“陛下,臣的意思是,李谟查案,很有一套。”
“他是靠着他那套邪乎办法,才查出张北的问题。”
“这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平日里也没少来我吏部走动,可到头来,不还是没有查出张北的问题?臣也经常在吏部内部自查,也没查出什么。”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接着道:
“所以,不是臣的问题,是张北藏得深,也是李谟那套邪乎办法确实好使。”
这话得很巧。
既夸了李谟,又把自己摘了出来。
不是我不查,是张北藏得深。
不是我没管好吏部,是连御史台那帮专职挑刺的都没查出来,我自查当然也查不出。
李谟呵呵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长孙无忌道:
“那我还得谢谢长孙尚书夸我?”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从容道:
“不用客气。”
李谟没有再跟长孙无忌纠缠,而是直接转向李世民。
他挺直了腰板,朗声道:“陛下,张北在吏部贪了这么多,可是长孙尚书却,这跟他这个吏部尚书无关。”
“不仅跟他无关,他还话里话外什么,是御史台的人办事不力,监察御史没有查出吏部的问题,所以吏部干净,所以他没有责任。”
他顿了顿,声量又提了几分,道:
“臣以为,应当立即让御史大夫韦挺,还有御史中丞权万纪过来一趟,让他们当面个明白!”
季亭英站在龙书案旁边,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跳。
来了来了......李谟的报复来了。
方才长孙无忌用话损李谟,什么“张北没给他好脸色,李谟一看这其中肯定有问题”,那话里话外的心眼三个字几乎糊到李谟脸上了。
当时李谟一声不吭,季亭英就觉得不对劲。
李谟这子从来不是能忍气吞声的主儿。
原来他刚才不话,不是不计较,是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
长孙无忌不是把御史台拖下水吗?
那好,李谟就要把御史台的主官全叫来,当面跟你对质。
这叫什么?这叫借刀杀人,还借的是长孙无忌自己递出来的刀。
季亭英低着头,嘴角又有点绷不住了。
李世民瞅了一眼李谟,哪里看不出他这点心思。
这子分明是在报复。
长孙无忌方才损了他一句,他转头就要把御史台的人叫来,让长孙无忌当着韦挺和权万纪的面,把刚才那番话再一遍。
这话能当着韦挺的面吗?
韦挺是御史大夫,管的就是御史台。
你人家监察御史办事不力,这不是指着鼻子骂人家御史大夫不会管人?
李世民正想开口打个圆场,不等他出声,长孙无忌先急了。
他一步迈出,指着李谟质问道:
“李谟,现在的是张北的事,的是吏部的事,你找御史台的人干什么?!”
李谟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道:
“长孙尚书,你刚才过什么,转眼就忘了?”
“我——”长孙无忌张了张嘴。
李谟不等他辩解,接口便道:
“你刚才,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办事不力,没有查出你吏部的问题,监察御史没有当好差,御史台的御史大夫还有御史中丞,就难辞其咎!”
“让他们过来,不是理所当然吗?”
长孙无忌听得眼前一黑。
如果把御史大夫韦挺和御史中丞权万纪叫来,会是个什么场面,他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
韦挺和权万纪一进殿,李谟头一件事绝不是参张北,而是劈头盖脸地痛斥御史台监察不力,把“为什么你们的人没查出吏部的问题”这口大锅结结实实扣到他们头上。
韦挺和权万纪挨了骂,自然会问一句“李郎中怎么突然提起这茬”,李谟便会把方才自己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到那时候,韦挺和权万纪还不得跟自己对着干?
他们能忍得下这口气?
还不拼了命地数落自己的不是!
光是想想那场面,长孙无忌便觉得不寒而栗。
今日已经够倒霉了......先是被高季辅一句“十成真”堵死了退路,再是被李谟当面写奏折参了一本,到了甘露殿又被陛下问得哑口无言,还被逼着给李谟道了歉。
要是再把御史台的两个主官招来,那他今可就真成了自投罗网,自己给自己挖坑往里跳。
绝不能让他们两个被李谟当刀子使了。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猛地转向李世民,几乎是失声大喊道:
“陛下,万万不可!”
这一嗓子又急又响,震得殿内的龙书案都仿佛颤了颤。
季亭英被吓了一跳。
李世民瞅着长孙无忌,心中想着,朕还用你喊?
朕难道不知道不能把他们叫来?
难道朕不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跟韦挺和权万纪有什么关系?
张北是吏部的人,账册是李谟查出来的,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就算查得没那么细,那也是制度之内的疏漏,不是韦挺个饶过失。
把他们叫来干什么?
白白挨李谟一顿骂吗?
这子正愁没处撒气,你倒好,给他递了把梯子还不够,还要给他递刀。
可这些话李世民只是在心里转了转,还没开口,李谟的声音便先一步响了起来,平稳而清晰:
“长孙尚书,你是不是做贼心虚?”
长孙无忌猛地转头瞪他,脸上肌肉都绷紧了:
“我什么时候做贼心虚了?”
李谟淡淡问道:
“如果你没有做贼心虚,为什么你不让陛下叫来韦大夫和权中丞?你这么害怕跟他们当面对峙,你不是心里有鬼、做贼心虚,又是什么?”
这话兜头一问,长孙无忌只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窜。
他冲着李谟怒目而视,同时抬手直指李谟,骂道:
“李谟,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是想拿他们当刀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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