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云横贯虚空。云光过处，身后的世界如琉璃珠般被一颗颗甩在后方。
尽管李付悠方才抬手间擒八人、斩合道、逆转时间的所作所为当真霸道到了极点。
但包括玄鸿公在内的合道者都已将那一幕抛之脑后。无人触此眉头。
学员们却管不住嘴。
凌炎盘腿坐在云上，目光在李付悠的背影和惜福的侧脸之间来回打转。憋了半，他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陈宝，压低声音道。
“咱们人族在诸万界，真有这么厉害的？”
他自以为声音很，但这句话在合道者耳中与正常话无异。
陈宝还没来得及回答，郑世锦已经回头瞪了他一眼。凌炎缩了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
倒是这句话提醒了青云公。他立时走到李付悠身侧，落后半步。斟酌了片刻才开口道。
“前辈，老道有个不情之请。”
李付悠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
青云公方才继续道：“方才前辈在我界中玄谈，得知我云昭受界外生物袭扰。
便一口道出那‘界海龙鲸’的名号，言其以吞界为生，似乎对这类虚空生物颇为熟悉。”
他环顾四周，斟酌着措辞道：“不瞒前辈，我云昭立道百万年，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能横渡虚空的巨兽。
但从未给它们分门别类，更不知它们竟有如此明确的习性规律。老道斗胆。不知前辈可否指点一二，这虚空生物到底何意？
难道是直接生于虚空，若是，又与我世界之中诞生的又有何不同？”
此言一出，不止学员们竖起了耳朵，连白榆公、岳峙公等人也微微侧目。
青云公问的恰恰是所有人都想知道却不敢开口的问题——在云昭百万年的认知里，虚空就是虚空，从未有人想过这片黑暗本身也能孕育生命。
李付悠看了青云公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明明很想知道却强装淡定的合道者，觉得有些好笑。
他将目光从众人脸上收回，负手望向光明云外那片无尽虚空，闲谈道。
“你们口中的虚空，我们目前暂且称之为大荒。虚空生物，准确地便是大荒生物——它们是诸万界中某一条规则的具象化存在。”
青云公面色微变。规则本身活了过来——这句话砸在他心头，比方才看到玄鸿公被挥手间杀死还要震撼。
杀死一个合道者，他可以理解，因为力量总有高低之分。
但规则本身变成了一种会动的存在，这颠覆的已经不是力量的认知，而是对整个诸万界底层逻辑的认知。
他追问道：“那它们与我等世界之中诞生的生灵，又有何本质不同？”
李付悠阳明重瞳一晃，看向光明云外虚空道：“世界内的生灵，是规则之下诞生的产物。依规则而生，循规则而修。
大荒生物不是，它们本身就是规则。你们以身合道，是以自身意志去契合一方世界的道。
而大荒生物，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某条规则的本身了。
这其中的差距，不在于力量的大，而在于存在的维度。”
他顿了顿，打了一个极简单的比方道：“就像一条鱼和整片海的区别。鱼在水里游，水是它的规则；大荒生物就是海本身。”
随着李付悠的话语，云昭众合道者面色越发难看。
闻此种种，若虚空生物当真有规则般的能力，那万一运气不好，遇上克制无解的虚空生物，岂不是整个云昭都要毁灭？
力量可以对抗，规则怎么对抗？
玄鸿公最是急牵方才被李付悠杀过一次又拉回来的恐惧尚未完全消化，但此时也顾不得其他。
——他在云昭是排得上号的合道者，是知悟的亲传弟子，是八臂娜迦的骄傲。
可在这片虚空生物面前，他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知情权”都没樱
他上前一步，八条手臂在身前交叠，恭敬行礼道：“非是在下不信阁下所言，但这委实骇人听闻。
我云昭在诸万界虽然不足夸，但也立足百万年，却从未闻得此虚空生物。不知……可否请前辈再赐一例，让我等开开眼界？”
李付悠看了他一眼。这个八臂娜迦方才还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如今却主动求教，态度转得倒是快。
他一笑，举例道：“有一种虚空生物，名桨默识孽都”。它们没有肉身，躯体就是‘知识’本身。
无形无相，非妖非鬼。它本身会表现为一段信息——你用一次，它长一分；你补一字，它肥一寸。
待你身死道消之日，它便收取你毕生对蠢的心血，凝为一卷新的知识。”
凌炎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巧了不是。他主修的功法，就是偶然得来的……残卷。
青云公的白眉，也微微颤抖——他活了近万年，见过无数骄的崛起与陨落。见过太多太多修士为了一部残缺功法倾尽所有，至死不悟。
如果他们遇到的就是默识孽都，如果他们用一生去喂养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道，而是一头虚空生物的饵……他不敢往下想了。
学员们也在悄悄交换眼神。以前总想着增强实力，所要面对的敌人也是不同的世界敌人。
可此番言语下来，简直是明晃晃的修行无用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所修的功法，到底是你的阶梯，还是别人撒下的渔网。
敌在虚空，而他们连敌是什么都不知道。
玄鸿公则从李付悠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更深的讯息。
——能如此详尽地总结多种虚空生物的特征与克制之法，必然不是形单影只的独行者所能办到的。
但诸万界的黑暗森林法则他也懂：对方主动的，他可以听；对方没的，绝不多问。
这是尊重，也是自保。
然而透过对方随意展现的实力与对虚空生物的研究深度，对方的势力是何等规模，他已经隐隐有了预估。
——一个能这般悠闲地横渡虚空、随口道出虚空生物名字、坐下灵宠都身具先五行的存在。
他背后的势力，怕是有千万世界的庞然大物！诸万界的顶级势力！
李付悠见众人心思各异，气氛沉闷，便宽慰道：“放心。你们所遇见的是界海龙鲸，一种在诸万界还算常见的虚空生物。
能力也很单一，就是直接吞噬世界。
对于未能突破世界壁垒，或者手段单一的世界来，它是无可阻挡的灾。
对于你们以身合道者，它也的确有些克制，但蚁多咬死象，对于只能吞世界的界海龙鲸，即便是你们，胜算也是颇高的。”
众人闻言，心稍稍放宽。
李付悠那句“还算常见”和“胜算颇高”虽然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至少给了众人一个方向：这玩意儿能打，不是完全无解。
人族丹曦公一直站在合道者队伍的边缘。上前一步，拱手请教道。
“那照前辈所言，这界海龙鲸也只是一只一只地遇见。那我们这种遇上一群又是什么情况？”
李付悠闻言不禁忍俊不禁，笑言道：“确实。所以你们这次能遇到一群，运气当真不算太好。”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前辈。”白榆公忽然开口。他目光穿过云壁，望向远方的虚空深处道。
“前面有情况。”
话语落下的瞬间，光明云便已先一步放缓了速度。
云壁上的金色光纹从流动转为静止，整朵云如同一座无声的堡垒，悬停在战场边缘。
众人往前方望去，穿过薄薄的光明云壁，虚空的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一片战场。
——沉默而壮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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