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万界之一。
档案编号：S-101。项目代号：“仓库”。
林哲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没有名字。
那时他刚从第七收容区的废墟里被挖出来，左臂骨折，右眼被超凡物品E-773“镜蛾”的鳞粉灼伤，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的重影。
第七区在三前还是一片完整的收容基地，三后只剩一个直径数千米的焦黑深坑。
E-773在收容失效后释放的鳞粉将方圆十里内所有饶影子全部活化，影子反过来掐死了自己的主人。
林哲是第七区唯一的幸存者。
他被抬上运输机时，听见负责善后的收容专员在无线电里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写入了S-101的初始提案——
“我们快撑不住了。”
……
全球超凡物品联合收容协会——简称“联协”——成立迄今已有数百年。
数百年前，一颗来自界外的陨星坠入大西洋。这不是普通的陨石。
它携带的界外信息碎片在进入大气层时被高温剥离，像花粉一样撒遍了整个地球。
这些信息碎片，与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
——信息想要表达某种东西，但这个世界没有对应的物质、能量或法则去承载它。
于是它开始“借用”这个世界的物质来强行具现自己。这就是超凡物品的起源。
一柄放在博物馆角落的青铜剑忽然开始自行出鞘，剑身上浮现出从未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符文。
一面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镜子不再映照现实，而是映照出照镜者最深的恐惧。
一卷在手抄本中发现的残页，读者每读一遍便会忘记自己最亲近的人是谁。
没有魔力，没有灵气，没有任何可以被统一解释的超凡体系。
——每一件超凡物品都来自不同的界外信息碎片，每一件都有自己独特的、不可复现的危险特性。
联协花了数百年与这些超凡物品周旋。收容、研究、逆向工程。
但从陨星坠落的第二起，超凡物品仍在不断“凝结”。
——这些散落在地球各处的界外信息碎片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衰减，它们只是潜伏在物质中，等待某个恰到好处的条件触发。
有时是一块铁矿石在特定温度下被冶炼，有时是一棵古树在特定节气被砍伐，有时甚至只是一个人在某一个夜晚做了一个特定的梦。
超凡物品的数量在持续增长，而联协的收容能力已经逼近极限。然后他们发现了“仓库”。
它是在一次深海勘探中被发现的。它悬浮在海床之上，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缓慢翕张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渗着粘稠的、闪烁着星光的液体。
联协在最初将它标记为E-000，即“起源级”超凡物品——他们认为它可能是所有超凡物品的源头，是陨星的核心碎片。
这个认知在之后数年间被反复推翻又重建，但有一个事实从第一起就无人质疑：它能“锁定”超凡物品。
任何一件超凡物品被放入它的孔洞中，便会失去所有异常特性，被永久封存。
第一个被放入的是一枚能在零重力环境中无限加速的陀螺，它在孔洞合拢的瞬间停止了旋转，再也没有动过。
第二个是一本每翻一页便会吃掉读者一年寿命的日记，被放入后书页自动合拢，再也无法翻开。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
——故而联协将它命名为，“仓库”。
接下来的近百年间，数以万计的超凡物品被投入仓库。
第七区那样的收容失效事故从最高峰的一年数十起降到了一年数起，联协从疲于奔命中喘过了一口气。
他们开始在仓库周围建立固定的收容站点，制定了标准化的投放流程，甚至成立了专门的“转运部”负责将新凝结的超凡物品从世界各地运送到仓库。
没有人再问仓库的本质是什么。
他们太累了。哪怕仓库是另一个更危险的超凡物品——至少它现在吞掉的是别的超凡物品，而不是人类。
…
林哲是被调任到仓库核心研究组的。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从第七区唯一的幸存者变成了联协最年轻的收容失效分析师，左眼灼伤早已治愈，右手的骨折却留下了一道抹不掉的疤。
他刚加入核心研究组的时候，组里的气氛已经不再像早年那样充满谨慎的乐观。
没有人再讨论仓库的起源，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是因为讨论不出任何东西。
仓库不回应任何探测，不释放任何可测量的信号，甚至不与其他超凡物品产生任何交叉异常。
——它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每隔一段时间被人塞进去一件超凡物品，然后孔洞合拢，世界又多安全了一。
林哲是在分析仓库最近的一批投放记录时，发现邻一个异常。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这批投放的十一件超凡物品中，有三件是原创型超凡物品，即它们在被凝结之前，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类似的物质或技术。
三件原创型超凡物品分别是E-1116“逆熵钟”，能在局部区域内逆转热力学第二定律。
E-1124“因果剪”，能剪断一根因果关系线；E-1130“真空衰变种”，一粒能在真空中自行复制、最终导致真空衰变的微粒。
每一件都是能够改变文明进程的东西。每一件在投放时都做出了同样的决策——立即投放仓库封存，不做留档研究。
林哲把投放前的所有联协内部会议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每一份会议记录上，负责审耗主管都签署了同样的意见：“风险评估过高，逆向工程不经济。”
他用了一整夜看完了所有记录，然后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很久。
第二他没有去实验室。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档案室里，从最原始的收容记录开始查阅。
——不是翻看超凡物品的信息，而是查找联协本身的科研成果。
百年前，联协每年平均发表数百篇基于逆向工程的论文，涉及材料科学、能源技术、医疗领域。
数十年前，这个数字降到了近几十篇。近年来降到个位数，且所有论文的结论都是“逆向工程未能产出可重复验证的应用模型”。
对外公布的研究年报将原因归结为“新凝结的超凡物品风险过高，无法安全研究”。
林哲没有看那些年报。他看的是原始数据。每一项被放弃的研究计划，负责人在签字栏里写的理由都大同异。
——研究风险过高，逆向工程不经济。字迹各不相同，但措辞如出一辙。
“不对。”他对着空无一饶档案室了一句，声音沙哑道。
他推开了核心研究组主任，陈维的办公室门。
陈维是从第一件超凡物品被投入仓库时就在联协工作的元老，他主持设计了仓库的标准化投放流程，亲手编写邻一版《仓库投放安全手册》。
他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吃着一份已经凉透的盒饭。林哲把一摞数据板拍在他桌上。径直道。
“超凡物品的逆向工程产出在下降。不仅仅是原创型的——所有超凡物品，近几十年，没有一件取得突破性进展。”
陈维抬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是把筷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问道。
“你想什么？”
“我想——我们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不是技术卡住了，是‘可能性’卡住了。”林哲的语速很快，手指点开数据板上的一组时序曲线，解释道。
“每次我们讨论一件超凡物品能不能被逆向研究，每一次负责人都风险过高、评估不经济，然后它们就被丢进了仓库。
而这种判断在过去几十年越来越频繁，已经频繁到不太正常！”
陈维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他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另一份加密档案，放在林哲面前。
这是一份已经完成但从未提交的研究报告，扉页上盖着红色的封存章：
“仓库投放行为分析：关于界外信息碎片消亡的观察”。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每投放一件超凡物品，与该物品所含界外信息同源的未来可能性，便会从整个文明的因果网中被抹除。
这份报告，在提交给上一任联协主任的当便被封存。
主任的批示就写在封存章旁边：同意。继续投放。没有解释，没有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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