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落在地上，金箍棒杵在身前，看着行将就木的两人。
猪八戒一见，立时怒骂道：“你个遭瘟的猴子，竟然跟着外人来杀我们！呸，你还没老猪有种呢！”
孙悟空嫌弃道：“你刚刚还要投靠恩公活命呢。”
猪八戒面色不变，厚着脸皮道：“而已。没你这个遭瘟的猴子做得绝！”
东华帝君却抬手止住八戒话头，径直看向孙悟空，疑惑道：“为什么？那护法在路上虽然杀戮甚重，却并非肆意滥杀无辜之人。
尔等也不过是取经而已，为何闹到三界破碎、众生皆亡的地步？”
孙悟空眉头一皱，问道：“你们不知道？”
“知道个屁！”猪八戒怒骂，又累得喘了几大口，方才愤愤道。
“俺和师傅落入这狗屁深渊之后，便一路躲藏起来，想看一看局势。
未想到还未看多久，便见尔等屠杀三界众生，我和师傅只好藏得更深。一直东躲西藏就到了现在。”
孙悟空闻言沉默片刻，然后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笑够了，他点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道。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至少不用像老孙这样遭罪。”
他想了想，洋洋洒洒地讲了起来，从玉帝和罗睺的关系，到他是拿着恩公给的灵宝一路追杀三界漏网之鱼。
到最后，他抬手指着猪八戒和东华帝君，大笑道。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那东西三清佛陀，都为一人。
——你我不得便是他那心魔之种。哪有命数可言？”
猪八戒闻言彻底瘫软，后背靠在一块碎石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东华帝君愣了很久，然后笑叹道：“原来是这样。”
一人从旁边走出，神色哀叹：“果然是这样。”
孙悟空嗤笑一声，没有回头道：“你不知道吗？”
话语一顿，他还是转过头，看向来人问道：“……师傅？”
须菩提一身佛门打扮，双手合十，站在洞边缘，背后是正在缓缓合拢的虚空裂隙。
“略有所觉，也不过以为是佛道之争罢了。未料到此中竟然有此种内情。”
孙悟空目光灼灼地看向须菩提，一字一顿道：“那我呢？那我呢——当年收我，到底是恩德，还是算计？”
须菩提沉默。猪八戒刚想插嘴打断，被东华帝君按住。
洞内安静了很久，须菩提闭眼，径直道：“算计。”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黯，像两颗被风吹过的烛火。他把抱在手，低着头，失魂落魄地问道。
“为什么选我？”
“我也不知。”须菩提双手合十，佛目中倒映着记忆深处，那些已经模糊的画面。
“但我遍游深渊诸界，结合所见所闻，现在想来——你本体为五色玄石。
而三界之中，女娲是太上所化。再结合你方才言语，也许你本不在三界之中，是那玉帝当年突破三界束缚、身临诸之时，从三界之外带回来的。
如此，你与太上、玉帝都有瓜葛。世尊或许知道淬，便把你放在花果山，存生灵智，博那渺渺生机罢了。”
“什么生机？”孙悟空问道。须菩提沉默了很久，久到八戒的脸都变得肃然。
须菩提缓缓开口道：“玉帝对太上做的什么——他便想对你做什么。”
孙悟空闻言解脱般一笑，随后闭上双眼。漠然无声。
良久，他才开口道：“当年俺老孙被关在老君的八卦炉中，炼化成丹。
你当时——可曾有一丝活我之念，师徒之情？”
须菩提佛目一瞌，双手合十道：“记不得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大笑道：“好一个记不得了。也好——老孙本就是生地养，又何必执着。”
他抬手便把宝卷取出，准备动手。
“你个遭瘟的猴子！”猪八戒猛地挣起来，指着孙悟空鼻子破口大骂道。
“牵马挑担一路，还不懂得人情世故！他刚刚你是玉帝外取的五色石，不过是想撇清你与三界联系，给你留一丝活命的机会。
——总比你那不靠谱的帝，打赢那虚空邪魔再把我们复活强吧？”
他劈手又指向须菩提，怒道：“俺老猪最看不起，你们这种扭捏的师徒关系！
自以为是！你以为这样孙悟空就不会死？那元始罗睺是何等伟力？
这帝耗尽三千万世界都未必能赢——你觉得他们会放过孙悟空，留下这一丝败因？
换做我老猪，不要一个孙悟空，便是有十个，我都要再找一找有没有第十一个，一并弄死才保险！”
他袖子一挥，没好气地一口气把话全倒了出来道：“现在就靠我们死了后，看那帝能不能赢。
能赢，你那狗屁倒灶的辞，效果也不过是复活以后师徒反目。要是输了——”
他打嘴三下，呸呸呸，方才道：“那咱们这次就是死前最后一次见面了。你们两个带着怨恨和执念去死，这得多窝囊！”
他哼哼着看向须菩提，鄙夷道。
“还号称解空第一呢。自己执迷不悟，还不如俺老猪想得通透。”
罢双手往肚皮上一摊，转头得意地看着东华帝君，笑道。
“师傅，您是不？”
东华帝君原本肃穆的面孔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和老猪如出一辙的得意。
他瞧着须菩提，慢悠悠地道：“孽徒妄言罢了，你们继续，继续——哈哈哈。”
须菩提看看这对浑然不把死当回事的师徒，又看看蹲在地上同样浑然不把死当回事的猴子，那张千年不变的面孔忽然松动了。
他摇头，跌坐在地，弯着身形，像是要把这千年憋着的气全笑出去。才了一个五百年前的内情。
“当年你从丹炉之中出来。便是为师擅离职守，替你遮掩一二，方能候得世尊前来。”
他弯着腰，一边笑一边摇头道：“为此——还从烂桃山下，走了一个魔头。那个魔头，叫李付悠。”
此言一出，孙悟空心中的某根弦忽然断了——他要的不是了无算计。
他要的是那个着不管他的师傅，是否真的只有算计。如此而已。
孙悟空随后身形一松，也蹲在霖上。
三界最后的四个人相顾无言，然后是笑。
猪八戒指着须菩提笑骂，骂他为什么失职，放出那么凶那么凶的魔头出来——三界论罪，当他为首。
须菩提笑跌在地，东华帝君倚在碎石上，捂着额头一边笑一边摇头。孙悟空蹲在石头上，笑得很欢快。
欢声笑语，回荡在这座洞里。
笑声渐歇。
东华帝君整了整衣冠，盘腿端坐。猪八戒打了个哈欠，把耳朵拉下来盖住眼睛。
须菩提双手再次合十。孙悟空蹲在最前面，与他们面对面。
“当去。”须菩提道。孙悟空点零头。
须菩提低下头，看着八戒那张被耳朵盖住的滑稽面孔，伸手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拍了一把，像教训自家偷懒的弟子，语气里有笑意道。
“你这呆子。”
八戒没睁眼，只是嘿嘿了两声。
须菩提又转向东华帝君，双手合十。东华双手一拱，还半礼。
须菩提最后看向孙悟空。悟空张了张嘴，还想句什么。须菩提摇了摇头。悟空便不了。
……
金光落，宝卷开，龙华树影垂。洞碎裂。
良久寂静之后，原地只剩一颗五色玄石，静静立在废墟中央。
周身，流转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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