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猴，在庭闹成这样，现在还不知错吗？”
太上老君盘坐祥云之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这只浑身伤痕累累却依旧昂着头的猴子。
他身后的九道青光轮转不休，紫气从三十三重外垂落，将整座崩塌的庭废墟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道韵之郑
“你生于地，受日月精华，本该是一场造化，玉帝允你入庭为官，封你齐大圣，位列极品，与地同辉。你若安分守己，潜心修行，未尝不能证道长生。”
老君的声音平淡如水。
却每一个字都压得周围的虚空嗡嗡作响，“可你做了什么？”
“偷蟠桃，盗仙丹，乱了庭法度在前；打杀仙官，砸碎凌霄，毁了三十三重在后！”
“如今更是闹到这般地步，将整座庭打得支离破碎！”
“你所犯下的每一条罪责，单拎出来都够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今日贫道来此，不为别的，只为了让你醒悟，你若现在收手，跪地认错，随贫道回兜率宫受罚，此事尚有商量的余地！”
“若执迷不悟，休怪贫道不念你是女娲娘娘补石所化的这点渊源。”
“呵呵，俺老孙之所以大闹宫，不还是拜你们所赐吗！”
孙悟空站在废墟堆上，锁子黄金甲已经碎了大半，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皮毛，金色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他抬手指着太上老君，声音嘶哑而尖锐，“果然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你们这些圣人，整日都在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如今俺老孙落到这个局面，不都是因为你们的算计吗！”
“哈哈哈哈！”
他仰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三十三重里撞来撞去，撞出一层又一层的回音，“俺老孙还没出生，就被你们算计！从当凡猴的时候就被你们算计，什么出海寻仙，什么拜师方寸山，不都是因为你们的算计吗！”
“你们让俺当弼马温，俺就无法避免！”
“你们让俺去做什么，俺也无法逃过这些算计！”
“你们一步一步算计着俺老孙大闹宫，然后就找个借口，把俺镇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对吧？！！！”
“等这五百年过去之后，就喊个和尚过来，让俺去护着他取经！”
“或许俺会在取经的路上被训成一条狗，或许俺会死在取经的路上，被你们用另外一只猴子代替！”
他越越快，越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道：“这一切，不都是你们想要看到的吗！”
“怎么现在却是俺老孙的错啊？”
“呵呵，不就是看到俺老孙当下要突破至混元大罗金仙，一个个都想知道俺是怎么突破的，一个个都想要瓜分妖族气运这杯羹吗！现在你反倒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想对俺老孙出手，直接出手就是了，何须要弄这么多的借口！”
轰！
话音落下，整个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远处那些残存的神仙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惊骇。
西游量劫的布局是三界最高机密，参与谋划的都是圣人级别的存在和少数心腹，连许多神仙都不知情。
这妖猴是从哪里知道的？
是有人泄露？
还是他在灵山废墟上自己推演出来的？
不管是哪种可能，今日这些话当着三界无数大能的面出来，就等于把圣人们的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极乐世界中，接引和准提的脸色同时变得极为难看。
准提握住七宝妙树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和惊愕。
西游量劫是西方大心核心棋局，他们为此筹备了无数元会，向道祖求了又求，在各方势力面前赔了无数笑脸，才终于换来这么一次机会。
可如今。
灵山被砸了，如来被打伤了，取经的剧本被撕了个粉碎，现在连最大的棋子都跳出了棋盘，还把棋盘掀给三界所有人看！
他转头看向接引，压低了声音道：“师兄，这猴子今日不死，我西方教永无宁日，他知道得太多了。”
“或许唯有将妖猴的时间线抹除，所有人才会忘记今日之事。”
“西游之事，也才能重新开启啊！”
接引沉默不语，只是缓缓转动念珠，目光死死盯着三十三重废墟上那道桀骜的身影。
他没有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太上老君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瞬。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意外，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他是道圣人，是盘古元神所化的三清之首，洪荒之中能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已经很少很少了。
但今这只猴子，的确让他意外了。
这妖猴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是谁告诉他的？
菩提在方寸山教他道法，不可能跟他这些。
如来把他压在五行山下，更不可能透露半分。
难道是他自己看穿的？
若是真凭自己的本事从蛛丝马迹中推演出整个棋局，那这只猴子的心智便绝不是莽撞二字可以概括的。
但不管他如何得知，今日这番话当着漫神佛的面出来，就是对道圣人权威的挑战。
圣人可以容忍冒犯，但不能容忍规则的崩塌！
他收敛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面孔，语气比之前更冷了三分，道：“妖猴，肆意侮辱圣人，今日你哪怕得花乱坠，也难以轻饶你。”
“呔，吃俺老孙一拳！”
孙悟空不再废话，将体内所有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右臂。
地水火风四大法则之力在他体内翻涌交织，妖族的金色气运在他拳头上燃烧成一颗炽烈的金色光球。
他的身形在冲锋中不断暴涨，法象地自动开启，三头六臂等神通同时激活。
锁子黄金甲的碎片被崩飞，露出底下无数道金色裂纹密布的皮肤，裂纹中透出的不是血，是光！
这一拳砸出去的时候，整个三十三重都在颤抖！
拳锋所过之处虚空寸寸碎裂，碎片的边缘不是黑色，是金色！！！
那是连虚空裂缝都被拳意染上了气运之光的颜色。
拳风掀起的冲击波将周围残存的兵将全部吹飞，连凌霄宝殿废墟上的碎石瓦砾都化作了漫齑粉。
太上老君没有动。
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那只拳头落在距离他身前数百米的位置，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孙悟空咬紧牙关，脸上青筋暴起，将全身力量都压在这一拳上，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金色的血珠滚落，脚下的虚空被他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凹坑。
但那堵无形的墙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
“啊！给我破开！”
孙悟空嘶吼着，三头六臂同时发动，六条手臂轮番轰击，每一拳都带着撕裂大千世界的力量。
他的法象地催动到了极致，巨神族的力之道印在双臂上浮现出无数蝌蚪般的古朴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疯狂燃烧。
他在刹那间砸出了成百上千拳，拳雨砸在那堵无形的屏障上，炸开的冲击波一层叠一层地朝四面八方荡开，三十三重外围的云海被全部吹散！
然而，什么都改变不了。
老君甚至连一丝衣角都没有飘动。
老君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那根手指看上去很慢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它的每一寸移动轨迹，慢到仿佛这一指根本不是攻击，只是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那根手指点在了孙悟空的右臂上。
砰！
孙悟空的整条右臂像瓷器一样碎了。
不是骨折，不是崩裂，是直接炸成了无数碎片。
金色的血雾和碎骨在半空中爆开，溅了满满地！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砸飞的石子一样倒飞出去，撞穿了三十三重不知多少层废墟，撞碎了沿途所有的残垣断壁，最后重重砸在庭最底层的地基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啊……”
孙悟空从坑底爬起来，右臂断裂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
他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仰头看着云端那道依旧端坐不动的身影。
他不信邪。
他从来不信邪。
当年在灵山废墟上，如来拿罚令劈了他四十九道雷，他一道一道全扛下来了。
在斩仙台上，庭拿昊塔压他、拿昊剑刺他、拿昊镜定他，他把三件法宝全毁了。
他不信所谓的命，不信所谓的定数，更不信什么圣人之下皆为蝼蚁的屁话！！
圣人也是修出来的，不是生来就是圣人。
既然圣人是修出来的，那凭什么他就不能超过圣人？
凭什么他就要认命？
“俺老孙不相信！俺老孙不相信你们这些所谓的圣人，真的能压得住我，压得住众生！”
他嘶吼着，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俺要让这遮不住俺的眼，让这地压不住俺的心！给俺破！”
他再度冲而起。
这一次他催动了体内所有能催动的东西。
妖族气运、法象地、三头六臂、力之大道……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他仅剩的左手拳头上。
他的身躯还在暴涨，皮肤上的金色裂纹越来越多，裂纹中透出的光芒越来越亮，远远望去像是一尊正在燃烧自己的神魔。
这一拳砸出去的时候，地变色！！
只可惜。
老君抬起拂尘，轻轻一拂。
那拂尘看上去轻飘飘的，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孙悟空的身躯在半空中顿住了一瞬，然后以比冲上来时更快的速度砸了回去，撞穿了庭的地基，一直砸到三十三重之下，砸穿了云海，砸穿了下界的几座大山，最后嵌进地底深处不知多少里！！
“咳……”他趴在地底深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骨头，口中咳出的血混着碎裂的牙齿。
他的左臂也碎了，双腿也断了，胸口塌了一个深坑，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用头撑地，一点一点地从坑里爬了起来。
然后他又冲而起。
这一次他没有拳头可以砸，就用头撞。
他的身躯已经摇摇欲坠，金身上的裂纹已经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但他还是冲了上去！
老君弹怜指，他倒飞了出去。
他又爬了起来，又冲了上去。
老君挥了挥袖，他又倒飞了出去。
他再爬起来，再冲上去。
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冲上去，都以更惨烈的姿态被打回来。
他的手臂断了，用腿踢。
腿也断了，用尾巴抽。
尾巴也碎了，用牙咬……
他把所有能用的方式都用了一遍，所有能想到的神通都催动了一遍，可换来的只是一次比一次更重的碾压。
他甚至没有一次能靠近老君周身百米之内！！
庭废墟上，残存的仙卿们全都沉默了。
那些还在呻吟的兵将们忘了疼痛，忘了逃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一次又一次爬起来的身影。
灵山废墟上，那些残存的罗汉金刚们也没有一个人话。
如来的手指掐在念珠上，念珠转了一圈又停住，停了又开始转，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幽冥血海中，冥河老祖站在业火红莲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五庄观里，镇元大仙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
万妖城里，白泽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身后的商羊和英招都没有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猴子。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妖。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这句话不是而已。
道圣人和准圣之间的差距不是道行深浅的问题，是次元的问题，是规则本身的问题。
圣人是道规则的制定者，而圣人之下的一切存在都只是规则的遵从者。
没有人敢挑战圣人，因为挑战圣人不是勇敢，是愚蠢。
可这只猴子偏偏敢！
他不但敢，他还一次又一次地从血泊里爬起来！
他明知道自己打不过，明知道下一次冲上去的结局和上一次不会有任何不同，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不是因为他相信自己能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他觉得自己该这么做，所以他就去做了，管你什么圣人！！！
这份精神，这种倔强，让所有旁观者都感到一种不出的震撼。
他们不喜欢这只猴子。
因为猴子太狂了，太不安分了，杀了太多的人。
但他们不得不承认，这只猴子做到了他们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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