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不振,光黯淡。
与墩城百里之隔的州府,仍是一片死寂。
痴奴,痴奴......
痴奴已分辨不出四面八方而来的痛感,到底是身上的痛,还是魂魄的痛。
他只是,又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的他,还待在金陵城下那一处的慈幼堂内。
白日里抢不到很多饭,夜晚时总是饿得烧心。
他那时才多大?
四岁?
五岁?
六岁?
他没东西吃,便难以理解白日里启蒙先生所讲的气节、风骨。
他没东西吃,便要想尽办法填饱、延缓肚子里的饥饿。
他曾尝试过许多东西,院子里的树根,先生发的麻纸,草丛里偶然可见的虫子......
实在没东西吃时,豁了口的粗瓷碗缘,也会被他啃上几口。
但无论他啃多少,好像都难以与真正的食物相比,更别是填饱肚子。
年少时长身体的饥饿,痛苦而纯粹。
他不敢同任何人起这份痛苦,更怕听到例如鱼宝宝这种人,询问‘那你为什么不吃呢?’‘不是慈幼堂吗?难道还能少得了一口饭食’之类的话。
有些苦,是难以为外人所称道的。
饶是不明白这份苦楚,也合该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例如,孩子去哪里,能顶得上在爹娘身边呢?
慈幼堂能建立,靠的是一道旨意。
慈幼堂能长久立足,靠的则多半是官家定期定量的钱粮,以及各界善信捐赠。
钱粮有尽时,困穷却未有绝时。
慈幼堂在创办之初,便注定了不可能给所有人吃饱穿暖的日子。
毕竟,若被人知晓此处是能吃饱穿暖的地界,会比穷苦人家好上不少,那遗弃孩子的人会更多更多......
所谓——
前一晚上慈幼堂飘点儿肉香,来日门口便要多上乌泱泱几百个孩子。
其实,这也不全是玩笑话。
管理民生,一贯是很难的事儿。
慈幼堂掐着钱粮,孩子们穿的旧衣是大的给的,的再给更的,换到最后,竟也不知那是穿了几手的衣裳......
至于饭食,那更是只堪堪果腹。
慈幼堂里,一切都要靠出类拔尖而来。
【你要乖】【你要有用】【你要聪明】......
这些话,痴奴早早便已经听了无数遍。
可偏偏,伴随着这话落下的多半勺饭食,却又令他着实无法不心动。
在他挨饿的漫长年月里,这些夸赞的话响起,就意味着他能多吃上一口饭,晚上被饿醒的次数少上一些......
他做美梦的次数,也能多上一些。
那时的他,连做的美梦都同别人脱不开干系。
譬如今日,有一个孩子被一户木匠领养,当夜,他就会梦到独属于木匠身上的刨木花味。
木匠的视线扫过慈幼堂里数百个仰着笑脸的孩子,最终没有落在现实中被选中的孩子身上,反倒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后,他就像所有被领走的孩子一样,骄傲又神气地牵着新爹娘的手,回头同那些没被选中的孩子笑着,我要走啦!
那是每个慈幼堂孩子最最风光的一,每个人都期盼着这一快些到来。
只可惜,他年少时生的尖嘴猴腮,身子骨又瘦弱,饶是每次笑得脸都在疼,也没有人选中他。
他还是闲暇时只能在慈幼堂里到处乱晃,以祈求有人能看到他,让他帮忙做点儿活计,而后他就能多吃上一口饭。
他的大半个童年,都是这样过的。
没错,都是这样过的。
然而,然而......
这场回忆之梦中,却似乎又有些不同寻常。
他回忆起了漫长岁月里,一些鲜为人知的画面——
那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白日,他同一些孩子们帮着擦拭外间厅屋的座椅。
管事嬷嬷就站在他不远处,看着这一屋子手脚不太麻利的孩子们干活。
他专注着擦拭座椅,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门外竟多了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
管事嬷嬷呵斥了她一声,对她骂道:
“此处不许扔孩子!不然你扔下,我就把孩子扔出去!”
嬷嬷的声音一贯很大,大家也很怕她。
他抬起头去,才看到门口那竟是一个浓妆艳抹到瞧不清眉眼的女子,身上着绛色袄裙,脚边又有一个青绿色的大布兜,整个人瞧着花花绿绿的,像一只五彩斑斓的刺目鸟儿。
那女子似乎有些局促,隔着门槛将身后的布包放下,才绞着帕子赔笑道:
“这位姐姐,我不是来扔孩子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我今日难得出来,将攒了许久的银钱换成了一些米粮,想捐给慈幼堂。”
有善信捐赠,便意味着晚上能够吃一顿好的。
故而饶是他还年幼,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想着今晚得早些开始排队领饭。
不过古怪的是,素来对捐赠很重视的管事嬷嬷,今日却没有收下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兜。
管事嬷嬷只是又骂道:
“......咱们这儿可不会将孩子卖给青楼娼馆,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
“东西也拿走!谁要你们这些千人骑万人枕的玩意儿送东西!”
......
那时的他,不知道青楼娼馆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艳色衣裳乃是那处儿的必备之物,有心人一眼便能看出来她们和寻常人之间的差别。
他只知道,管事嬷嬷是真生气了,晚上别是吃饱饭,甚至多半是吃不上饭的。
没什么能比吃饱饭这件事更重要了。
故而他同其他孩子一样,有些惶惶不安。
那女子挨了骂,却不回嘴,像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只是又哭道: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我从前,从前托人将一个孩子放在了门口,我心煎熬了许多年,生生忍着骨肉分离之痛不敢见他......如今染了病,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我实在是忍不住......”
女子哭的期期艾艾,脸上那些廉价的胭脂水粉晕染开,才隐约显出些许疲容来。
但管事嬷嬷却不为所动,不知从何处顺手抄起一把鸡毛掸子,捂着口鼻将人往外赶:
“......染了病竟还敢往慈幼堂里跑!”
“你若当真有心,全当自己没有生过孩子,一辈子不叫你孩子知道亲娘是个娼妇才好!”
那女人打不过人高马大的管事嬷嬷,于是只能穿着她所认为最体面的衣裳来,又哭花了一张狼狈不堪的脸走了。
痴奴记得那日。
痴奴记得那日。
二十多年过去,痴奴,终于回想起了那日。
他探出头去观望,想看看那袋子米粮有没有被带走,便见那女萨跌撞撞哭过街角。
那女人在哭,那女人在发疯。
那女人逢人便:
“......我有孩子的,我有孩子的。”
“我当真生过一个的......我,我只是太想他了......他,他不会嫌弃我的......”
那在大街上发疯的身影,同他在城中四处发疯的身影渐渐重合。
一样狼狈,一样癫狂。
原来,原来在旧年月里,他们......
他们母子竟也曾错身而过。
痴奴哭着醒来时,一切已然分明。
地仍旧黯淡,不过好在,这一回有人替他擦掉了眼泪。
杜杀女早已在病榻旁听自家乖奴奴哭了许久,见他醒来,一点点给他擦了泪水,才温声道:
“半日前阿芳收到底下人来报,你受了重伤,难以回城,于是我便想着来州府寻你。”
“阿奴别哭,从前的一切都过去了......我和孩子,如今都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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