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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百合刚才冲过去时绊了一下,不是设计,却比设计更好。
万倩接住她的瞬间,镜片后的眼睛有刹那的失焦,那是人猝不及防被柔软击中的神情。
“过。”
颜维明吐出这个字时,场务才开始动作。
灯光师调整反光板,道具组上前准备下一镜的摆设。
夜戏要拍的是另一条线。
五个孩子里,正焕家最宽裕——彩票带来的横财像一道永久性的屏障,隔开了柴米油盐的琐碎。
东龙和崔泽居中,一个靠着当主任的父亲,一个守着父亲开的店,日子谈不上富足,却也从未真正为明发愁。
德善家不同。
三个孩子的开销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债务还清那,母亲在厨房里边笑边抹眼泪,父亲则把空账本烧了,灰烬飘进腌菜缸里。
而善宇家是垫底的那个。
父亲早逝留下的空白,母亲用两份零工和永不褪色的黑眼圈勉强填补。
原版剧情里,外婆来访是在一个晴朗的白。
善宇母亲提前三开始张罗,从邻居家借来米缸里崭新的米、衣柜里只穿过一次的大衣、甚至一枚镀金的胸针。
她把借来的体面一件件摆好,像布置一个即将登台的舞台。
可老太太的眼睛见过太多岁月。
她注意到米缸边缘残留的陈米碎屑,注意到大衣袖口纽扣的松动,注意到女儿话时不断摩挲围裙边缘的手指。
她什么都没破。
喝茶时,她夸米香,夸大衣颜色衬人,夸胸针别致。
临走前,她塞给女儿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边缘都磨毛了。
“冷了,给自己添件厚的。”
老太太这么,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告别长了三秒。
门关上后,善宇母亲攥着那包钱,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空了一半的米缸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善宇外婆躺了片刻,起身时,一张叠好的钞票悄然滑入枕下。
夜深了,女儿终于睡熟。
善宇妈散开发髻,皮筋捏在手里。
指尖探向枕下,触到的却是微凉的纸角。
她怔住,白母亲在这张床上憩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几百里外,同一个月亮底下,母亲该睡了吧。
她咬住嘴唇,喉间发紧。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右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在昏暗里一下下地耸动。
床上的女儿翻了个身,她立即屏住呼吸,连哽咽都吞回肚里。
吴勉演这段时,片场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四十三岁了,面容素净,眼里有岁月磨过的温润痕迹。
早年拿过奖,后来便淡了。
颜维明站在 ** 后,看她肩膀细微的颤抖,看她憋红耳根却不敢出声的克制,心里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
“过。”
他声音不高。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
吴勉抹了把脸,迅速从床边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安静的、不太起眼的演员。
亲情线是颜维明改动最多的地方。
原版里那些外放的、直白的哭泣,被他收进了更暗的角落。
华夏饶哀恸是往内长的,像树根,盘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
后面还有一场戏——德善奶奶去世,父亲在葬礼上笑着招呼客人,直到大哥跨进灵堂,他才突然垮下去,抱着兄长嚎啕。
那场戏他调了很久。
哭戏不难,难的是哭之前的“不哭”
。
就像此刻吴勉的表演:崩溃都压在皮肤底下,唯有月光看见。
他走回 ** 前,重放刚才的片段。
画面里,女人捂嘴的手背青筋微凸,眼泪无声地淌,月光在她半边脸上浮着一层冷色的釉。
没有一句台词。
“准备下一场。”
颜维明。
工作人员动起来,搬器材的声响窸窸窣窣。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正浓。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年回家,她偷偷往他行李箱夹层塞钱,也是这般,不留一个字。
他摇摇头,把思绪拽回来。
下一个镜头是清晨,善宇妈红肿着眼给孩子们做早饭,神态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溃堤从未发生。
七月蝉鸣聒耳时,《请回答1988》的片场已经运转了六十余。
镜头里积攒的故事渐渐厚了起来。
再有两个多月的光景,这部剧便能画上句号。
过去这六十,内地的荧屏上,风头最劲的仍是那家人们熟悉的公司。
他们与几家一线电视台联手推出的几部戏,成绩单漂亮得晃眼。
平均收视的数字,稳稳越过了某个许多人仰望的门槛。
新一批的剧本,早已安静地躺在了合作方的案头。
接下去要拍的名单里,有冬日与风声的故事,有关于声音秘密的篇章,还有一座古老学府里悄然流传的轶事。
最后那一部,骨架里能寻到些似曾相识的影子——女子换了装束踏入男子书院,但笔墨不止于儿女情长,更涂满了成长的墨迹与友情的亮色。
另一边,与南方那座电视城合作的剧集已然落幕。
它在更南边那些潮湿温热的地区,激起了一阵不的回响。
第二部合作的契约也已墨迹干透,故事关于一只古老的狐与一名现代男子,主演的名字定了下来。
早些时候播出的那部都市女子图鉴,水花尚可。
其中那位眼波流转的角色,让更多观众记住了她的脸。
于是,那只 ** 众生的九尾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她头一回,在公司的重磅戏里挑起大梁。
所有这些项目,那位掌舵人往往只看个开头。
来自导演或演员的短信与电话,他接起时,言语间多是简短的勉励。
他的目光无法长久停驻于此。
只能,余光偶尔扫过罢了。
两年多的往来,公司与南洋那些播出机构之间,牵起了牢固的线。
如今只要有新戏出炉,购片的意向便会很快漂洋过海而来。
这成了公司账目上一笔持续不断的活水。
更遥远的南大陆与中东地带,偶尔也会传来敲定合约的消息。
总体而言,航道前方风平浪静。
这家公司的身影,在行业的版图上正变得愈发清晰与厚重。
而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拍摄里。
《请回答1988》带着浓重的时间印记,每一处布景,每一件道具,甚至角色衣角的褶皱,都需要反复斟酌。
这一,要拍的是他私心偏爱的一段。
故事讲到德善的祖母离开了人世,之后,她的父母、姑母,以及其他亲人们的种种反应。
至亲逝去,这样的主题并非鲜见。
只是过往许多剧中的呈现,往往止于灵堂前的泪水和仪式性的送别,少了些幽微的铺垫,少了些悲伤落地之前,在空中那一段沉默的漂浮。
而这一部分的剧本,恰恰在这些缝隙里,填进了让人心头发颤的细节。
电话铃响时,德善的父亲正在厨房里择菜。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敲打不锈钢水槽的声响规律而固执。
他听着妻子在客厅里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随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擦干手走出去,看见妻子握着听筒,指节泛白。
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明白了。
连夜收拾行李,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踏上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德善靠在她姐姐肩上睡着了,呼吸轻浅。
他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掌心一直微微发潮。
老宅的门槛比记忆中矮了些。
两个妹妹已经在了,眼眶都是红的,但见到他,只是点点头,便转身去张罗白布和蜡烛。
亲戚们陆续赶来,低声交谈,搬动桌椅,空气里弥漫着线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葬礼的流程繁琐得像一套精密却陈旧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卡准位置。
他作为长子,需要点头、鞠躬、回礼、安排席位、核对名单。
悲伤成了一种沉在胃底的东西,被接连不断的具体事务覆盖着,来不及翻涌。
出殡那日,色是浑浊的灰白。
仪式结束,宴席摆开,劝酒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跑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热闹。
有人拍他的肩膀,着“节哀顺变,老人家是高寿”
,他扯动嘴角,举起酒杯。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
德善远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很久。
回到渝城的家,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恢复键。
上班,下班,买菜,吃饭。
只是夜里醒来,会盯着花板愣一会儿神。
老家的规矩,老人走后,逢“七”
儿子须得回村祠堂祭拜。
烧纸钱,焚旧衣,奉上瓜果三牲。
他一次没落下。
第一次回去,是个阴。
祠堂很旧了,梁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气里有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蹲在铁盆边,看着火舌舔舐母亲穿过的蓝布衫子,布料蜷缩、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烬,随着热气流盘旋上升。
有几个半大孩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嬉笑着指指点点。
他垂下眼,用木棍拨了拨盆里的余烬,直到眼底那阵酸涩的热意慢慢退潮。
后来几次,有时顶着烈日,有时冒着细雨。
盆里的火总是很旺,烤得人脸皮发烫。
纸钱翻卷成灰白的蝶,旧鞋在火中扭曲变形,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动作总是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烧得干干净净。
祠堂里偶尔有别人,同村来祭祖的老人,或者管理祠堂的远房叔公。
他不多话,只是点头招呼,然后专注于手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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