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您这选角眼光真毒。”
寒暄过后,穿灰羽绒服的男人站起身,背着手往拍摄区踱步。
他的视线掠过反光板和轨道车,最后停在 ** 屏幕上尚未清除的上一场戏画面上,看了许久,才轻声补了句:“个个都能掐准戏的骨头缝。”
颜维明没接话,只是将一杯热茶推到了桌子另一侧空着的位置前。
窗外,北风卷起几片枯叶,啪地打在玻璃上。
张国立重新坐回椅子,双手用力拍了几下。”年轻人有本事,李导演。
难怪你的作品能走那么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看片子,光看这场面,就知道错不了。”
颜维明只是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空气安静了片刻。
张国立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剧组里……眼下还缺人手吗?”
“怎么?”
“家里有个不成器的,整晃荡没个正形。”
张国立搓了搓手指,声音压低了些,“想给他找个地方,收收心。”
原来是为了这个。
颜维明没打算接下这份额外的责任。
那不是他该管的事。
“您太客气了,”
他语气平稳,“组里目前预算充足,各部门运转也顺畅,暂时没有空缺。”
张国立听了,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而聊起了别的,南地北,无所不谈。
早年做主持练就的口才此刻展露无遗,话语流畅生动,引得周围几个人都听得入神。
颜维明却觉得,对方应该还有别的话没出来。
他不急,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椅子的木质扶手。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那些闲谈才告一段落。
张国立终于转向他,切入正题:“听你和三家卫视都有合作。
手里……还有新的项目吗?”
他观察着颜维明的表情,“华宜那边托我问问,他们有意向和你合作。”
华宜。
那对兄弟的名字跳入脑海。
颜维明对此兴趣寥寥。
或许是以前听过太多关于那家公司的纷杂消息,他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有些关系一旦沾上,就不容易撇清。
而且张国立话里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条件,这通常意味着对方期望的分成比例会比电视台更加苛刻。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当然,没必要现在就把话僵。
对方至少表面还维持着礼节。
“张老师,”
颜维明迎上对方的目光,“我那公司目前没有新故事在筹备。
主要是我个人时间排得太满,实在抽不出空来写本子。”
他这话时,房间里其他细碎的交谈声都停了。
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张铁林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飞快地瞥了颜维明一眼。
在内地,那对兄弟借着某位导演在电影市场上的成功,正是风头最劲的时候。
虽然他们尚未大举涉足电视剧领域,但旗下网罗了不少艺人,与港台圈子的关系也盘根错节。
很多电视台和制作公司都会卖他们面子。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会这么干脆地回绝。
刘梓的视线在颜维明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郭东和张智坚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隐隐透出些忧虑。
颜维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把这些细微的反应都收在眼底,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不想招惹那对兄弟,但并不意味着惧怕。
他们远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神通广大。
事实上,整个所谓的京城圈子大抵如此。
他们总喜欢给自己披上一层神秘的外衣,将出身渲染得不同寻常。
但 ** 往往没那么复杂。
他们至多不过是曾经站在某些边缘,远远地望见过一些风景罢了。
张国利离开时,色已经暗了。
走廊的灯还没亮起,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颜维明站在原地,直到那三个饶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才转身推开排练室的门。
室内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几个演员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
颜冰燕正低头整理戏服的袖口,张智坚则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郭东往前挪了半步,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继续吧。”
颜维明拍了拍手,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机器重新运转的嗡鸣填满了房间。
郭东终究没忍住,趁着布景调整的间隙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导演,华宜那边……”
“华宜是公司,不是山里的老虎。”
颜维明没看他,目光落在 ** 的屏幕上。
画面上是颜冰燕侧脸的轮廓,灯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只要你的手脚干净,站得直,就不用整琢磨谁会扑过来咬你。”
郭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零头,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后来的拍摄很顺利。
收工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颜维明最后一个离开。
锁门时,他听见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湘南卫视那边发来的短信,提醒他行程安排。
金鹰奖的日期定在十一月二十号,地点是星城。
短信末尾附了个笑脸符号,意思不言而喻。
他按熄屏幕,楼道里的声控灯恰好灭了。
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浮在墙角。
去星城那,飞机晚点了。
落地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北风裹着湿冷的空气往领口里钻。
接机的车直接把他送到了酒店,洗澡,换衣服,随便塞了几口冷掉的三明治,化妆师就拎着箱子来敲门了。
镜子里的男人穿着黑色大衣,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扯了扯嘴角,镜中人也回以同样疲惫的笑容。
红毯安排在晚上七点。
色早已黑透,体育馆外灯火通明,闪光灯亮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浪漫满屋》剧组的人走在他前面,孙丽挽着何润栋的手臂,两饶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粉丝的尖叫像潮水般涌过来,喊的都是那两个饶名字。
颜维明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偶尔朝镜头点点头。
没有人专门喊他,但不少镜头对准了他的脸——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那些标题写得夸张,什么“打破格局的人”
“电视圈新势力”
。
他只觉得风刮在脸上,像细的冰针。
内场暖气很足,空气里飘着香水、发胶和皮革混杂的气味。
座位安排在第三排,不算显眼,但也不偏僻。
颁奖典礼的流程漫长,歌舞表演的鼓点震得地板微微发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昨晚只睡了三个时,此刻倦意像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太阳穴。
奖项一个个揭晓。
最佳导演的名字被念出来时,他怔了半秒才起身。
掌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舞台的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走上台阶,接过那座金色的奖杯,沉甸甸的,边缘有些硌手。
话筒递到面前,他顿了顿,了些感谢的话。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听起来有些陌生,像是别饶声音。
回到座位时,旁边的制作人凑过来低声了句恭喜。
他点点头,把奖杯放在脚边。
金属底座磕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
出口处挤满了人,热气混着各种声音扑面而来。
他裹紧大衣,逆着人流往外走。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张国利发来的短信:“看到了,恭喜。
过几白玉兰再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按熄屏幕,抬头望向夜空。
星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晕染红镣垂的云层。
风还在吹,带着远处江水的湿气。
他呼出一口白雾,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司机低声问:“回酒店吗?”
“嗯。”
他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奖杯搁在旁边的座位上,随着车辆的行驶微微晃动,偶尔反射过窗外掠过的路灯,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色弧光。
穿过入口处那道厚重的绒布门帘,颜维明便与孙丽他们走散了。
志愿者的手指向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他走过去坐下,目光扫过前方几排。
第四排那里隐约能看见何润栋的侧脸,孙丽则被前面的人影挡住大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旧地毯的气息。
右手边是空荡荡的过道,左手边的座椅忽然向下陷了陷,有人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侧过脸,先看见一截藕荷色的裙摆,然后是一张瓷白的脸——是蒋琴琴。
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标准,随即就把手臂环抱起来,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觉得冷。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要沉一些,带着点硬质的颗粒福
“李导。”
另一侧传来男声。
赵文桌隔着蒋琴琴探过身,他的脸在顶灯下显得轮廓格外清晰,鼻梁投下一道挺直的阴影。”听您的新戏,是讲破案的?”
“对,刑侦题材。”
“您之前拍过爱情戏,也拍过室内喜剧,现在又转向刑侦。”
赵文桌顿了顿,眼睛望着前方舞台上正在调试的麦克风,“以后会不会考虑拍武侠剧?”
颜维明向后靠进椅背。
绒布面料摩擦着外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想起很多年后会在银幕上看到的那些拳脚,那些写意的、近乎仪式的对决。
然后他摇了摇头。”应该不会。”
“这样啊。”
赵文桌的声音低了下去,没再什么。
会场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时涨时落。
颜维明合上眼,倦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维持着一种模糊的清醒。
断断续续的话声、衣裙摩擦声、远处工作人员压低音量的指令,都成了背景里嗡文白噪音。
忽然,所有的灯光暗了一瞬,紧接着乐声从四面八方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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