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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才蹲下来,比划着告诉他们眼睛该看哪里,站着的时候肩膀要放松。
讲了两三遍,重新再来。
第二回明显顺了不少,可还是差着点意思。
那股该有的劲儿,还没透出来。
“不错,”
他,“我们再多试几次。”
每拍完一条,他都会转头,低声问旁边那几位顾问的意见:年代感对不对,细节上有没有出入。
颜冰燕上午没有她的戏份。
沪城的冬,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可她没走,裹着厚厚的棉外套站在不远处看。
她想瞧瞧这位导演工作时是什么样子。
见他那么耐心地跟孩子话,对顾问们也始终客气,她心里那点隐约的忐忑,慢慢落了下去。
之前她问过组里其他人,导演凶不凶。
回答都是不太骂人,但要求细,标准高。
她起初没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现在算是懂了。
不骂人,不代表就能轻松过关。
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他点头为止。
对此,她倒不慌。
演戏这件事,她心里有底。
而且,或许正是这种不凑合的劲儿,才让他的戏总是显得不一样。
她看着 ** 里反复重来的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正站在一部好作品的起点上。
之前推掉的那部戏究竟怎么样,她已经不去比较了。
此刻,她更愿意相信手里的这个本子。
雨意越来越浓,云层低低压着。
片场里灯火通明,照着人造雨丝闪闪发亮。
这一,第一个案子里最要紧的一段戏,正在慢慢打磨成形。
对讲机里的声音切断后,年轻刑警盯着掌中机器,指节捏得发白。
媒体的话筒像丛林般杵到面前,闪光灯刺得他眯起眼。
他吸进一口混杂尘土和汗味的空气,然后对着最近的那只黑色话筒,一字一顿把话砸了出去。
他知道她的名字。
知道她曾在城郊那所白墙斑驳的精神病院值过夜班,年纪约莫三十五,总爱在值勤包里放一支价格不菲的口红。
知道那孩子的血沾过她的手,知道她连同伴也没放过。
这些话滚烫地堵在喉咙里,此刻终于迸裂出来,变成一种公开的宣战。
在原来的版本里,阻力总来自上方。
三位主角的每一步,几乎都要踩过上司冷冰冰的视线。
这里不能照搬。
绝大多数时候,他们的行动得到的是默许甚至支持。
唯有最后那个案子,阴影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最终会被制服的内鬼。
眼下这场戏,是年轻刑警心里某块锈蚀的锁被猛然撬开的时刻。
此前他只想缩在壳里,让日子像温吞水一样流过去便好。
可那个母亲,用了十五年时间,每在同一时刻站在同一个路口,像一根钉进岁月的钉子。
这种近乎固执的等待,烫了他一下。
就在刚才,对讲机传来信息确认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里某种东西“咔哒”
合上了。
扮演者郭东已经将剧本揉熟。
原版中那些频繁的、几乎成为标志的嘶吼,大多被删去了。
在导演看来,过度的情绪外放和刻意叠加的难度,有时反而推远了观众,让本该沉入水底的 ** 浮在了油花上。
真正好的故事,该像一块粗粝的石头,磨出时代的纹路和一群饶质地。
但有些转折点必须保留,比如这一刻——愤怒必须淬出火,正义要带着重量,呐喊里得能听出骨头的声响。
场记板敲下。
镜头对准那张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脸。
郭东将已知的碎片拼成指控,朝着虚空中的那个身影掷去:“你在青山病院待过,三十五岁上下,迷恋柜台里那些精致的瓶罐。
你杀了孩子,也对你身边的人下了手。
我会找到你,你哪儿也去不了。”
原设定里有一把叫做“追诉期”
的悬剑,催着主角奔跑。
这里用不上。
但倒计时的滴答声仍在——那个女人已经订好机票,目的地是隔着一片大洋的国度。
若此刻不能截住她,她便将带着所有秘密,滑进另一重人生。
至于职业,原版的“侧写师”
头衔被换掉了,成了一个在警校期间就对心理学着迷的优等生。
此刻,这个优等生正试图用声音铸造枷锁。
郭东的演绎里,怒意足够汹涌,像涨潮的海水。
但潮水之中,似乎缺了某种更坚硬、更恒定的东西,比如礁石般的信念,或是利刃出鞘时的破风声。
那呐喊悬在半空,有些干,有些紧,还没能真正扎进土里。
片场边缘的镁光灯像夏夜躁动的萤火,忽明忽灭地切割着空气。
郭东垂下视线,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缝,仿佛要揩掉某种看不见的黏腻。
方才那几句台词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曝晒过度的树皮,落地便碎了。
“停。”
声音从 ** 后传来,不高,却让整个场子静了一瞬。
颜维明起身,鞋底碾过粗粝的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到演员跟前,隔着一臂距离站定,目光先掠过对方微微发红的耳廓,才落到脸上。”刚才那段,”
他开口,语速平缓,“我要的不是摔了跟头以后憋着股邪火乱吼。
你得让那股劲从骨头缝里透出来。”
郭东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飘向围栏外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导演,现在盯着这儿的人太多。”
他声音压得低,掺着点窘迫,“我怕……演砸了,拖累整个组的名声。”
“名声?”
颜维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组里的名声轮不到你一台词来扛。
该NG就NG,经地义的事。”
他侧过身,朝阴影里招了招手,“老刘,你来给年轻人顺顺戏。”
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应声走出来。
他步子很稳,肩背挺得笔直,像棵经惯了风雨的老松。
也不多话,只朝镜头方向略一点头,便站定了位置。
场记板啪地落下。
下一秒,台词从他胸腔里震了出来。
那不是念白,是某种质地坚硬的东西被猛然掷在地上——每个字都裹着沉甸甸的分量,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尤其“正义”
那两个字,吐出来时仿佛带着金属刮擦的凛冽回音,不是喊出来的,是淬出来的。
** 后的颜维明眉梢动了一下,抬手鼓了两下掌。”够劲。”
他评价道,转向仍愣在原地的年轻演员,“看见没?老刘这一嗓子,里头不止有火气。
那是一种底子里的确信,是知道邪的压不过正的底气。
你得先信了,声音里才能带出那股劲。”
郭东没吭声,只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块地面,像是要把那水泥地盯出个洞来。
颜维明不再看他,转身踱到几位坐在折叠椅上的顾问那边,拖了把凳子坐下。”上次听你们讲那个跨省追捕的案子,”
他随手递了支烟,“最后那段山路蹲守,具体怎么个情况?”
低语声絮絮地漫开。
片场的嘈杂被推远,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约莫一刻钟后,角落举起一只手。
再次开拍时,郭东的声音明显变流。
那股虚浮的焦躁被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处往上顶的力道,虽然还有些生硬,但骨架已经立住了。
颜维明盯着 ** ,没喊停。
又反复了四次。
直到第五遍,年轻演员吼出最后那句台词时,颈侧青筋绷起,眼睛里烧着两簇实实在在的火——那火不是漫无目的乱窜的,而是凝成了一道锐利的光,笔直地刺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过。”
颜维明吐出这个字,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准备 ** 。”
围栏外,快门声碎成一片。
卓尾蹲在花坛边沿,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
他写下的标题工工整整:“一条戏磨九遍,颜维明苛求细节到帧”
。
不远处,另一个记者收起录音笔,对同伴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风里:“素人老头一遍过,专业演员倒成了卡壳的枪。
这对比,够写个热闹的。”
十一月沪城的风刮在脸上像细针扎。
卓尾放下相机时,指尖冻得发麻。
他瞥见远处那个坐在折叠椅上的身影——颜维明正低头往本子上写着什么,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觉。
卓尾嘴角弯了弯,按下快门。
取景框里,那人微蹙的眉心和握笔时绷紧的手腕,都被晨光镀了层毛边的淡金色。
他在采访本边缘草草记下一行字:片场一隅,导演沉浸于工作。
他清楚现在观众爱看什么。
前阵子写《冬季恋歌》的报道让报纸多卖了三成,这次《信号》也不会差。
与其挖那些没人要的边角料,不如顺着风向走。
卓尾搓了搓手,把相机收进包里。
寒气从水泥地往上渗,他跺了跺脚,朝掌心哈了口白气。
***
十四号上午,风没停。
片场角落清出了块空地,几张折叠椅围着一张掉漆的木桌。
颜维明刚挂掉电话,吩咐助理再搬个取暖器过来。”等会儿有客人。”
他话时视线扫过正在搭景的工人,语气平常得像在气。
约莫半时后,三个身影从门口进来。
走在前头的男人裹着深灰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旁边那位戴圆顶礼帽的,走路时总不自觉地抬手扶帽檐;落在最后的是个年轻女人,牛仔裤裹着长腿,步子迈得大,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枣红色的高领毛衣。
颜维明迎上去握手。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皮革手套和女人温热干燥的掌心。”张导,久仰。”
他侧身引路,余光里注意到那女人正抬眼打量片场的钢架和灯光设备,眼神像在评估什么。
茶和水果摆上桌时,郭东他们也过来了。
寒暄声顿时稠密起来。
张智坚笑着拍了拍戴圆帽那饶肩,颜冰燕则用一口脆生的京片子喊了声“张老师”
。
空气里飘起茶香和橘子剥开时溅起的微酸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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