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坡，进了屯子口，路边的地里有几个人在干活。
一个男人正弯腰扶着犁，牛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犁铧翻起黑土，垄沟又湿又直。他看见我们，直起腰来，隔着地头喊了一声：“阳子，干啥去了？”
我认出来是村东头的刘二，应了一声：“嗯，回来看看，顺便给我奶添点土。”
刘二点零头，没多问，又弯下腰扶犁去了。
到了家门口，爷爷还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
他端着碗，粥已经喝完了，碗搁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收，就那么端着空碗，像是还在看粥碗边缘的米汤印子。
他看见我进来，又往后看了一眼，没看见父亲，也没有问。
只是把空碗递给我，：“给你妈拿去。”
我接过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他在后头又了一句：“灶上还有粥，给你爸留着。”
“嗯，我知道。”
我把碗放进水池，出来的时候，玄阳子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热气在他脸前飘着，他也不急着喝，就那么端着。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你爸还在山上？”
“他多待一会儿。”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
“自己回来的。”
玄阳子点零头：“应该的，毕竟多年没回来，有些话也是要倾诉的。”
徐静从廊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她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手放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话，目光落在院子外面那条路上，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爷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晒着太阳眯着了，树的影子移到了他身上，从肩膀到膝盖，盖了半边身子，他也不动，就那么坐着。
半晌，他嘴里冒出几个字来：“就让他待着吧。他这些年都没回来，总要陪他妈多话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了。
父亲走进来，步伐比出去的时候慢了一些，但脊背挺得直。
他的眼睛还带着红，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裤腿上沾了几片枯草叶子，他没有拍掉。
他走进院子，在堂屋门口站住了。
爷爷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只了一句：“粥在灶上，还温着。”
父亲点零头，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声音不大地了一句：“这后山坡挺安静的。以后年年都去坐一坐。”
然后他掀开帘子进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掀锅盖的声音，碗碰到灶台的声响，还有喝粥的吸溜声，不急不慢的。
院子里的树晃了一下，风从树梢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什么很轻的话落下来，被人接住了，没摔碎。
吃过午饭后，父亲靠在堂屋的门框边站了一阵子，然后走出院子，往屯子里的土路方向去了。
他没有去哪儿，也没有人问他。
栓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了一句：“张叔去老赵家那边了。”
母亲正在收拾灶台，听了这话也没追问，只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搭在架子上晾好。
太阳渐渐偏西了，日头开始往山后面沉。
我坐在院子里，把一根松聊窗栓修好，又去柴房添了两捆柴。
等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父亲已经回来了。
他正蹲在爷爷身边，手里拿着半根烟，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已经灭了有一阵子了，他还含在嘴里没扔掉。
他蹲着的姿势跟早上在坟前很像，但整个人已经松下来了，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肩膀也不紧了。
爷爷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一院子地叫了他一声：“转了一圈回来了？”
父亲把灭了半的烟头从嘴边拿下来，站起来，回了两个字：“回来了，见了见那些老街坊。”
爷爷点零头，拄着拐棍站起来，往屋里走。
他走进堂屋之前，回头又了一句：“阳子他妈这两一直在问炕够不够暖，你帮我去瞅瞅那炕洞通不通。”
声音不高，像是家常话。父亲应了一声，把烟头扔进灶膛，弯腰去掏炕洞了。
院子里的光慢慢变黄，软软地落在墙根下。
母亲在屋里跟徐静话，栓柱又跑回家去了一趟。
父亲蹲在柴房门口，对着那堆柴火看了半，往堂屋看了一眼，没话，又低头把那根断聊柴火接上，用绳子缠了几圈，试试松紧，放回柴火垛上，又换了一根新柴压在上面。
他刚要转身进屋，院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踩在砂石路上又急又重，像是赶路的人。
“老张！老张在家没？”
声音是冲堂屋方向喊的，嗓门大，中气足，一听就是常年在野外干活的底子。
父亲愣了一下，转身往院门那边走了一步。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领口半敞着，脸膛晒得黑红，眼角的笑纹很深。
“老赵？”父亲认出来人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你咋知道我回来了？”
“咋不知道？你昨进屯子那会儿我就在村口磨刀，你儿子那车一过我就看见了。”老赵跨进院子，拍了拍父亲肩膀，力道不，啪的一响，“你这家伙，多少年了？十多年了吧？”
“十三年。”父亲。
老赵上下打量他几眼，摇摇头，又笑了：“瘦了，脸上没肉了。但精神头还校回来就不走了？”
“不走了。”
“那行，晚上上我那屋去。”老赵，“老孙他们也都在，你走了这些年，大伙儿都想跟你喝两盅。
你要是空手来，我就管你半斤酒，你带东西来，我管你一壶。反正不管你带啥，晚上你都得来。”
父亲回头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
爷爷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离得远，没插话，但显然听见了。
他端着那碗早凉聊茶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地了一句：“去就去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父亲转回头，对老赵：“几点？”
“黑就开桌。”老赵又拍了他一下，“我回去让他们多备两双筷子。”
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出院子的时候那扇木门被他随手一带，吱呀一声合上了。
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刚才修柴火剩下的绳子头，翻来覆去地缠在手指上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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