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昭本以为这件事还要再拖上几日。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是大哥不肯见三哥,她便再想其他办法。可出乎意料的,姜云昱这一次并没有犹豫太久。
晋王从公主府离开后,当夜里便入宫求见。他带了一份重新拟好的折子,按照姜云昭的那样,把刘左信里缺失的细节一一补全,甚至附了一张亲自绘制的边关布防草图。
他跪在宣室殿里,将那份折子呈上,按照姜云昭提醒他的那样,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没有多一句废话,也没有试图隐瞒什么。
姜云昱将那份折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
“你去见过双双了?”语气笃定,是陈述句。
姜云昶微讶,如实答道:“是,臣弟收到西境来信,不知如何处置,便先去见了昭阳长公主。”
姜云昱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信上的都是真的?”
“刘左自北境便一直跟着臣弟,臣弟信他不会在这样重要的事上出差池。”
姜云昱没有再问。他犹豫了很长时间,长到姜云昶几乎以为这次的结果又是“再议”了,却冷不丁听见一句:“传内阁,速至宣室殿议事。”
公主府这边,姜云昭很快便得了消息。
她靠在窗边,听了六福的禀报,微微颔首,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看来殿下认为此事可成。”庄孟衍笑着。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你是我肚里的蛔虫不成,如此笃定?”
“臣只是觉得,同样都是先帝的子嗣,总不能只出了您一个聪明人吧?”庄孟衍嘴角的笑容仍未落下,“咱们这位陛下若是聪明,就该知道这个时候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姜云昭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茂盛的石榴树上,停顿了片刻才慢慢道:“大哥确实不笨,他只是从前心思不在此处,如今被推至这个位置,很快就会明白该做什么。”
“那殿下觉得,陛下会怎么选?”庄孟衍难得正经了些。
姜云昭转过头来看他:“我始终认为,我的哥哥们并没有走到必须为敌的地步。”
庄孟衍看着她,眼眸微眯,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那臣便拭目以待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六福又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宫里有消息了——内阁议事已经散了。崔太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听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晋王殿下还在宣室殿里没出来。”
姜云昭目光微微一亮。她与庄孟衍对视一眼,从彼此眼底都看到了同样的一丝了然。
“看来,”庄孟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咱们这位陛下,比臣想的还要聪明几分。”
姜云昭对白苏道:“白苏,把前几日准备的那份东西取出来。”
白苏:“殿下是……那份关于晋王殿下‘拥兵自重’的折子?”
“是。”姜云昭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波澜,“既然大哥和三哥已经铺好了路,我们总得添一把火,让这场戏更真一些。”
她道:“送去谢玄英府上,他会知道该让谁在什么时候递上去。”
庄孟衍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殿下早就算准了咱们这位帝王会怎么做,甚至提前给他准备了让这出戏更逼真的东西。”
“不然呢?”姜云昭抬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崔承允不是傻子。若朝中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反而会觉得有诈。给他一点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才会上钩。”
庄孟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殿下如今,也学会帝王心术了。”
姜云昭没有话,只是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庄孟衍转身往外走去,书房门刚一打开,他就迎面碰上了端着一碟点心的卫桑。
两人错身而过,庄孟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卫桑一眼。卫桑的面色很平静,可庄孟衍分明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复杂得难以言的东西。
庄孟衍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了院墙转角处。
卫桑端着那碟点心,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推门走进书房。他将点心放在案上,动作很轻,搁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响。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臣方才在门外,听到了一些。”
姜云昭抬起头看他。
卫桑沉默了片刻:“……殿下准备了晋王‘不尊陛下’的证据,是为了配合晋王与陛下演一场戏。”
“是。”
“殿下觉得,这是正确的吗?”
姜云昭的手指微微顿了顿,她看着卫桑,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指责或愤怒的痕迹,可没有找到。他的脸上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的神情。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她问。
卫桑沉默了片刻。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望向窗,声音被夜风衬得有些遥远:“殿下,臣知道您是为了大胤,为了晋王,也为了陛下。可臣觉得,用这样的手段,走这样的路……”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并非长久之道。”
姜云昭眼眸微敛:“你认为我的这些谋划算计并非正途。”
卫桑放清声音:“臣确实不觉得这是正途。但臣也知道,这世道有时容不得人处处端正。如若殿下要走这条路,臣拦不住。”他停了一下,“臣只是希望,殿下走完这条路之后,还能认得清自己的初心。”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姜云昭望着卫桑的背影,很久后才轻轻开口:“卫桑。”
“臣在。”
“我认得路。”
这四个字她得很笃定,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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