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郑城驿站内灯火阑珊。
陈宫和衣而卧,辗转难眠。一来因这一路所遇,不难看出王豹已对他起了歹意,此去长安不知是福是祸;二则身旁侯成呼声如雷,实难安寝。
这时,窗外风声呜咽,似有无数细碎脚步声在瓦檐上掠过。
紧接着,一股沁鼻的浓香袭来,陈宫疑惑,心中喃喃:哪来的香味?
却忽觉困意上头,眼皮如灌了铅般沉重,意识渐渐模糊。
隔壁房中,少女英气的眉眼间尽显疲惫之色,躺在榻上打了个呵欠,正要就寝,忽而猛地睁眼,坐起身来,一把抄过裹了几层麻布的画戟,眼睛死死盯着门窗。
原因无他——窗外似有细微脚步声入耳!
这时,只听的一声,墙角窗沿处,一根铜锥刺破窗布,紧接着便见一截竹管伸入。
吕玲绮勃然大怒,一抽画戟上的麻布,露出寒光戟刃,蹬蹬几步冲至屋门,抬腿踹开。
房门洞开,窗外一瘦黑影地惊坐在地。
吕玲绮一步迈出,怒目看去,一声娇叱:何方鼠辈……咦?是汝?
月光洒落在那瘦身影的脸颊上,但见他脸上尽是恐慌之色,正是白日倒卖铜镜那汉子。
吕玲绮画戟一指:好啊!汝果然不是好人,竟欲谋财害命!
那瘦猴支支吾吾间,前院忽然响起几声惨叫,像是驿站亭卒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大作,二十余名喽啰鱼贯而入,个个手持短刃,举着火把,登时将院内照得透亮,为首之人颇为雄壮,正是李堪。
吕玲绮见状一惊:汝等何人?
那瘦猴底气大足,腾地站起身来,蹬蹬跑到李堪身旁,用手一指吕玲绮:把头!看吧,俺就是个女子!
李堪眼中尽显贪婪之意,仰头大笑:哈哈!好!汝今立下大功也!拿下!
一众喽啰见是女子,也不惧她手中兵刃,纷纷举刀朝她杀去。
但见吕玲绮柳眉倒竖,浑然不惧,弓步向前,手中画戟刺出——正前方冲来之人,戟尖捅穿咽喉,当场气绝!
紧接着,戟杆一晃,左右连挡,两声隔开两侧劈来的刀刃;再往前一架,退开当头劈下的大刀,提腿正蹬,踹翻正面再次涌来的贼人;旋身一计横扫千军,逼退后面涌上的喽啰。
一时间,院中血光飞溅,惨叫连连,少女持戟立于廊下,宛如战神附体,口中暴喝:叔父!敌袭!
殊不知,房中的陈宫、侯成已中了迷香,对屋外之事充耳不闻。
李堪见状先是一惊,随即咧嘴冷笑:好个彪悍的娘子!汝那叔父中了老子的迷香,救不得汝也!弟兄们,不必近身,上钩索!
喽啰们闻令而退,不再蛮冲,从腰间解下钩索,十几根绳索在火光下晃动,铁钩寒光闪烁。
十余道钩索配合有素,同时抛出,如毒蛇吐信,从四面八方朝吕玲绮裹来。
吕玲绮画戟舞动,挑开左侧三根钩索,又以戟杆格开右侧两根,然而钩索实在太多,画戟又长,着实难当,前头刚拨开,后头又缠来,顾此失彼,戟法渐乱。
一根钩索自斜刺里飞来,铁钩深深嵌入左肩,一阵剧痛袭来,鲜血顷刻染红肩胛。
吕玲绮闷哼一声,咬牙忍痛拉扯,但钩尖倒刺,已牢牢扣住皮肉。
又听李堪在远处大笑:娘子,识相的便乖乖就擒!再挣扎,这钩子可就越扎越深了!
吕玲绮咬牙环顾四周,喽啰们已形成合围之势,钩索高高举起,只待再一轮齐掷。
可陈宫、侯成到此时也毫无声息,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留得有用之身,方能救人!
心念既定,她左手猛地抓住肩头绳索,画戟挥下,的一声将绳索斩断!
任凭钩爪嵌在肩头,鲜血涔涔而下,她一咬牙关,将画戟掷出,逼退身前数人,躲开钩索,纵身跃上廊柱,翻上院墙。
拦住她!
李堪大喝,数根钩索追掷而来,吕玲绮侧身闪避,翻身落入院外暗巷。
喽啰们追出巷口,却见一匹驿马已被解下缰绳,少女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策马疾驰而去。
瘦猴气喘吁吁道:把头,追不追?
李堪看着远去的马蹄扬尘,啐了口唾沫道:算她走运!先把屋内之人绑了,验明正身,领赏要紧!
李堪一伙绑陈宫领赏暂且不提,只玲绮逃出生后,是直奔长安。
……
月色苍茫,官道上蹄声如雷。
吕玲绮伏在马背上,左肩的鲜血已将半边后背浸湿,方才一番恶战,又策马狂奔,肩头伤口不断撕裂,血流不止,在官道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点。
她咬紧牙关,死死攥住缰绳,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远处的山峦、官道旁的树木,都化作了重重黑影。
少女心中默念“不能倒下”,然而眼皮却越来越沉,意识如同被浓雾吞噬。
就在此时,前方隐约出现一片灯火。
那是一片临时的行营,火光中可见汉旗猎猎,巡营士卒执戈而立。
岗哨远远便听见马蹄声,当即举弓高喝:来者何人?速速止步!
马背上的少女已无力回答,只是本能地朝灯火处策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高呼:
吾乃……护国公之女……
话音未落,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滚落,重重摔在营寨前的草地上。
有人坠马!快去救人!
营中顿时骚动,一队士卒飞奔而出,将昏迷的少女团团围住。
火把凑近,照亮了那张苍白却英气逼饶脸庞,以及肩头那触目惊心的血痕和嵌着的铁钩。
是个女子!方才她甚来着?
好像是……吕布之女……
“何不早言?柳统领快来!”
这时,一人从营中大步走来,身形精瘦,目光锐利,正是王豹亲卫柳猴儿!
但见众亲卫七嘴八舌一,柳猴儿大喜:“速速带入营中救治!”
罢,他蹬蹬跑回行营,直奔中军大帐。
……
原来,王豹早在两日前便得纸鸢飞马急报,已听闻陈登算计收服白波军一事,又得知周仓失手,已下了江湖追捕令。
纸鸢特意提及,随行之人中有一使方画戟的女将,颇为骁勇。
王豹心中一动,当即想起史料所载:建安二年,即三年之后,袁术僭越称帝,欲与吕布联姻,求吕布之女为儿媳,吕布还沾沾自喜,他女儿将来可为皇后。
于是他当即一算年纪,猜出很可能是吕布之女。
王豹心中暗忖:江湖悬赏之下,鱼龙混杂,若有人伤了这丫头性命,吕布那厮定要发疯。
于是他当即叫上赵云、马超,点起亲卫,亲自出城,沿官道搜寻。
行至色暗淡,仍无所获,王豹便令在官道旁扎营歇息,打算次日再寻。
不料运气使然,竟正好守到了突围而出的吕玲绮。
……
少顷,中军大帐。
王豹大步走入,只见榻上躺着昏迷的吕玲绮,随军医官正在割开她肩头血肉,取出铁钩,敷上金疮药,缠了数层白布,但血迹仍隐隐渗出。
王豹看着少女苍白的面容,眉头紧皱,低声道:伤势如何?
医官拱手道:回主公,钩伤颇深,幸未伤及筋骨,然失血过多,需静养数日方可无虞。
王豹微微点头,嘴角一扬:吕布之女既只身在此,又身负重伤,想必有人已得手,纸鸢!速去城内打探,若看是何人拿了陈宫,速速将其转移,吾料吕布将至矣!
紧接着,他思忖片刻,又看向柳猴儿:“柳兄,速去回长安,叫张合领兵前来护卫!”
……
另一边,护国府中,随着几个报信的士卒入府,暴怒之声响彻深夜:
“某道竖子为何平白无故丢下政务,跑去狩猎,绮玲若有三长两短,某将汝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速传令张辽,率大军前往郑县!”
“来人,点起亲卫,随某先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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