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一路走来,也是甚是不容易。
那轿子就这么停进来了。
显然,宝玉还没做好当一个新郎官儿的准备,只是,他需要贵女联姻而已。
鸳鸯见没有人来,自然自己走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要嫁的人,是贾宝玉,心下已经觉得,自己要逃出生。
从前种种,整个儿譬如昨日死。
轿子外头的丫鬟婆妇们,哪个不只当自己受了骗?
“姑娘,咱们,要不,往回去一封信呢?”有婆妇。
“这是什么意思?”鸳鸯开口问道。
“要寒酸,倒也算不得寒酸。”一旁随行的婆子低声道,“只是……咱们莫不是走错霖方?怎么反倒落到这般境地?”
婆子言语间满是嫌弃,只觉此处境况寒碜。宅子纵然广阔,伺候的下人却寥寥无几,半分诗书礼义的体面都瞧不见。
这话落在鸳鸯耳中,心头也漫上一层怅然。她想起昔日在贾府之时,何曾有这般冷清伤感?偌大空荡荡的屋舍,四下不见人影。往日宝玉院中那些他上心惦念之人,如今竟是一个也寻不着了。
鸳鸯陡然厉声呵斥:“好个不知轻重的婆妇!你莫非忘了,咱们此行是做什么来的?”
“既然来了此处,心里眼里,便只能搁着这里的事,别忘了,你的主子是谁,派你来,又是为了什么!”
鸳鸯口中所的主子,自然便是翅减。
鸳鸯心底隐隐揣着别扭。
她名义上是装作惠娴嫁过来、是受翅减指派而来的人,可另一层身份,却是宝玉旧时相识,当年也曾在贾府当差。两相拉扯,心中万般纠结。
自古一奴不侍二主,道理她心里清楚。可实话,她再也做不到一心一意向着旧日贾府。危难之际,是翅减伸手接济了她。
若无翅减周全,她根本无法从温麒国一路辗转,最终来到宝玉跟前。
这份恩情,鸳鸯记在心里。
日后只要翅减有所吩咐,但凡交代她去做的事,她终究还是会应下。
方才,鸳鸯对那婆子骂得那般重,也是事出有因。这婆子浑浑噩噩,全然忘了一行人前来的差事,看得鸳鸯满心膈应——她昔日在贾府当差,最看不惯便是这种食人之俸禄、不尽人之事的恶仆。
可骂归骂,往后在这座宅院里,她终究要同这些婆子丫鬟一处相依度日。
鸳鸯心底对这里本就没存多少指望,宝玉手里究竟攥着多少家底,她一概不知。况且隔了这么多年未见,宝玉认不认她这个旧人,尚且难。
眼下,鸳鸯心底暗自盘算,若能得机会同宝玉相见,自然是再好不过。
时隔多年,再见贾府旧人,还是从前侍奉过的主子,她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念。
况且这个主子又是宝玉,并不是旁的什么歪瓜裂枣的。
鸳鸯还在心底反复琢磨,待会儿见到宝玉该些什么话,一抬眼,宝玉已然迈步走了出来。
鸳鸯早已将头上盖头、遮脸纱巾尽数撩到一旁,二人目光相撞。
宝玉微微一怔,开口道:“这,不是鸳鸯么?”
众人楞了一下,鸳鸯心底咯噔一声。
旁边两个随行婆子连忙凑上前,笑眯眯接话:“正是鸳鸯,公子,姑娘!可不就是鸳鸯!”
这一刻宝玉才回过神,他与鸳鸯跟前还有一众婆子下人在旁看着。
“你们不必在此伺候,各自先去歇息吧。我与姑娘还有话。”话出口,宝玉略一顿,又改了称呼,“夫人。”
只这一声“夫人”,惊得鸳鸯心头巨震。她瞬间想起袭人,想起府中诸多女子,论身份论情分,怎么轮也轮不到自己。只觉眼前一切离奇得如同一场幻梦。
得了吩咐,婆子丫鬟们手脚忙乱、慌慌张张地退下去,连收拾东西都失了章法,旁人看着都替他们局促。
鸳鸯定了定神,面上不显半分惊惶,既没有过分热络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冷淡,只安安静静跟在贾宝玉身后,一同走进屋内。
鸳鸯跨进门内,目光下意识扫过屋中四下,心底始终七上八下安稳不下。
片刻后,她暗自宽慰自己,强行稳住心神:人各有命,众生的际遇从来不由自己攥在掌心。
心中所求是一回事,上馈赠安排又是另一回事,二者本就很难全然契合,世上本就少有事事顺遂、心想事成之人。
她正兀自思忖,耳边忽然传来宝玉提醒:“心,脚下有台阶。”
鸳鸯连忙抬手轻按胸口,微微颔首,缓缓调匀气息。
眼前的宝玉早已和记忆里大不相同,着实出乎她的预料。
从前的宝玉心底总缠着一桩化不开的执念,旁人却始终猜不透根由。
宝玉与黛玉此生从未有过半面相逢。
鸳鸯也只知晓大概缘由,并不清楚内里细节。
黛玉遵从双亲叮嘱,再加上一位世外异士特意叮嘱,言道她命格忌讳与外府亲戚相见往来,因此,自始至终不曾踏入贾府半步,与贾宝玉全无实际交集。
二人仅仅知晓世间有对方这么一人:宝玉晓得自己有一位名叫黛玉的表妹,黛玉也知晓有位表哥唤作宝玉。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了解,彼此心里都清楚,今生不必碰面相识。
宝玉从前做梦也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娶”鸳鸯——回想从前在外人眼中,他行事向来荒唐,如今落到这般境地,心中百感难宣,积攒了一肚子话要问鸳鸯。
“怎么……怎么会是你?”宝玉声音微微发颤,战战兢兢开口。顿了顿又道,“你先把头上这些饰物解了吧,看着都沉。”
翅减那边倒戏做全套,给鸳鸯置办的行头一应俱全,穿戴起来十分郑重体面。
反观宝玉这边,倒真应了方才婆子心里嘀咕的,教人疑心是不是寻错霖方。
院落虽宏大,四下却空旷杂乱,看着冷清寒酸,偌大宅子没几个下人,到头来竟是宝玉亲自出来迎接这新嫁妇。
“怎么不能是我?”鸳鸯开口,目光扫过四下,原本想一句评判他眼下光景的话,话到喉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淡淡道,“总之,活着就好。”
“可不嘛。”宝玉心中暗自附和,嘴上也轻轻应了一声,“是啊,活着就好。”
他蹙着眉追问:“你这一路……可我不解,你怎么会是那所谓的惠娴?”
顿了一瞬,他忽然恍然:“哦,我明白了。想来是你中途遇上翅减,是不是?是他叫你假扮惠娴前来嫁我。只是,我确实万万没有料到,来人会是你。”
宝玉往前半步,语气恳切:“鸳鸯姐姐,你万万不能当真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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