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飞舟在低空中疾驰,舟身灵光黯淡,显然是一件注重隐匿而非速度的法器。
陆琯盘坐于飞舟尾部,双目半阖,看似入定,实则神识如一张无形之网,覆盖着整个飞舟,同时分出一缕,警惕着外界。
自打离开凡云据点,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他便已察觉不下七袄遁光从不同方向的空中掠过。
这些遁光颜色各异,气息强弱不一,有的甚至毫不遮掩地从他们飞舟上方呼啸而过,带着一股有恃无恐的霸道。
目标都出奇地一致,西北方向。
陆琯心中一片了然。
看来“一气造化清丹”被裹挟逃走的消息,早已如插翅般传遍了方圆千里。
凡云城内外的金丹大战只是一个开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在这片广袤的山脉中酝酿。
除了他和负责驾驭飞舟的赵康,以及传话的袁岐,其余五名太虚门弟子中,便有单衡与钟玉瑶。
二人伤势虽经调养,但元气大损,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此刻正闭目调息,气息虚浮。
另外三名筑基中期的弟子,则聚在舟首一角,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虑与焦躁,正低声交谈着。
“【这次真是倒了血霉,护送任务失败不,吕师兄生死未卜,我们几个也险些把命丢在凡云城。如今倒好,伤还没养利索,又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一名脸型瘦长的弟子压着嗓子抱怨道,语气中满是愤懑。
“【噤声!赵师兄还在呢】”
旁边一人碰了碰他,示意他声点。
那瘦长脸弟子撇了撇嘴,声音更低了几分,却愈发尖刻。
“【怕什么,我的难道不是实话?这趟浑水,明摆着是吃力不讨好。
那活丹的消息都传疯了,现在这乌兰山脉里,指不定藏了多少金丹老怪和假丹修士,就凭我们几个,还有那半只脚都快踏进棺材的老头,能做什么?这不是让我们来送死吗?】”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朝陆琯这边瞥了一眼,充满了不信任。
“【唉,谁让咱们仙灵峰一脉,如今是蒲师叔当家呢】”
第三人幽幽叹了口气,话里有话地道。
“【我可听了,宗门里其他几峰,这次都按兵不动,摆明了就等着看蒲师叔的笑话。她老人家也是心气高,想凭一己之力挽回局面,行护丹之功,这才把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又给派了出来】”
“【哼,功劳是她老人家的,送命的却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
“【都给我闭嘴!】”
一声冷厉的呵斥骤然响起,赵康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那三名弟子。
“【宗门任务,岂容尔等在背后非议!再有下次,休怪我以门规处置!】”
那三名弟子顿时面色一白,噤若寒蝉,再也不敢多言半句。
陆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惊。
这些弟子的对话,却也证实了他的一些猜测。
蒲望舒在太虚门内的处境,恐怕并不如表面那般稳固。
此次活丹失窃,对她而言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而后续的追索,则是一场输不起的豪赌。
七百里的路程,不过两个时辰便已抵达。
飞舟缓缓降下,悬停在一处山谷的入口前。
整片山脉都被一种肉眼可见的黑色瘴气笼罩着,那瘴气如浓稠的墨汁般翻滚不休,遮蔽日,即便是正午时分的骄阳,也难以穿透分毫,使得山林深处显得阴森而诡异。
陆琯尝试着将神识探入其中,只觉神识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前行不过十丈,便被那无处不在的瘴气层层削弱、扭曲,最终消弭于无形。
果然是神识禁区。
这样的地方,对于习惯了用神识掌控一切的高阶修士而言,无异于被蒙上了双眼,堵住了耳朵。
一切探查索敌的术法都将大打折扣,唯有最原始的目力和经验,才能派上用场。
“【陆前辈】”
赵康走到陆琯身边,神色凝重地指着前方被黑瘴吞没的谷口。
“【单清师弟最后传讯的地点,就在这片黑瘴笼罩的山谷深处。接下来,便要劳烦前辈出手了】”
陆琯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珠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点零头。
他站起身,缓步舟首,目光在前方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山谷打量了片刻。
自是不用陆琯吩咐,赵康一挥手,带着其余六名太虚门弟子跃下飞舟,迅速在陆琯身后十丈开外,结成了一个简单的环形防御阵势。
各色法器灵光闪烁,形成一道薄薄的光幕。
见准备妥帖,陆琯这才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那枚漆黑的锁魂珠。
珠子入手冰凉,表面光滑,看不出丝毫异样。
随即,陆琯分出一缕神识,悄然探入锁魂珠内。
珠内空间,麹道渊那团微弱的魂光正静静悬浮着,在珠子自带的温养之力下,状态比在阴木葫芦中时要稳定不少。
陆琯的神识化作一只无形之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团魂光。
魂光微微一颤,传递出一股本能的畏惧与抗拒。
陆琯并未强求,而是以神识传递出一道安抚的意念,同时,那一缕神识开始以一种极其精妙的方式,从麹道渊魂光的最外层,极其轻微地“剥”下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魂力。
这一丝魂力,比发丝的百分之一还要纤细,一旦脱离主体,便会立刻消散于地之间。
这便是此计最为凶险之处。
既要引动活丹的贪婪,又不能让其察觉到诱饵的虚实,更不能让其反向锁定魂体本源,将其一口吞噬。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对神识的操控要求高到了极致。
赵康等人之所以不敢亲自着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陆琯神情不变,那缕包裹着至微魂力的神识,缓缓退出锁魂珠。
就在魂力暴露在外界当中的一刹那,他心念一动,另一股更为庞大的神识瞬间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这一缕即将溃散的魂力牢牢锁在其中,阻止其逸散。
随后,他开始心翼翼地操控着这个“神识气泡”,让其中那一缕魂力,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微弱的频率,向着前方的黑瘴山谷扩散开去。
这股波动,微弱到了极点,就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
半晌。
山谷入口前,静得可怕,唯有黑色的烟瘴在无声地翻滚。
后方结阵的太虚门众人,皆是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陆琯那苍老的背影。
尤其是袁岐,手心已满是冷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举的成败,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一行饶生死,以及蒲望舒的前路。
陆琯依旧如一尊雕塑般立于舟首,一动不动。
他的神识,已是探入了黑瘴之郑
那股奇异的瘴气,不仅隔绝神识探查,更有一种消磨魂力的特性。
他释放出去的那一缕魂力波动,刚一进入瘴气范围,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
陆琯眉头一皱。
这样下去不行,不等魂力波动传出多远,便会被瘴气彻底磨灭。
他心念再动,包裹着魂力的神识猛地一凝,不再是温和地扩散,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细线,如同一根探针,笔直地刺向山谷深处。
同时,陆琯加大了神识的输出,强行维系着这根“魂力探针”不被瘴气侵蚀。
如此一来,神识的消耗骤然加剧。
一息,两息,三息……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去,陆琯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状态也不见好,脸色比之先前更显几分苍白。
后方的赵康等人见状,神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他们虽不知具体过程,但看陆琯这副模样,便知此事绝不轻松。
就在陆琯感觉神识消耗已近过半,准备暂且收手之际。
突然!
那根刺入山谷深处,已经延伸出近千丈的魂力探针,其最前端,猛地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牵引之感!
这感觉,就仿佛鱼线末端,被水下的鱼儿轻轻啄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甚至微弱到近乎错觉,但陆琯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神识,却精准地捕捉到了!
陆琯心中一动,他没有立刻收回神识,反而顺着那股微弱的牵引力,再次将魂力探针往前递送了数寸。
这一次,那股牵引力变得清晰了些许,并且带着一种源自生灵本能的、强烈的渴望与贪婪。
一气造化清丹,上钩了!
而且,从这股牵引力的强度和反馈来看,活丹似乎并未察觉到这是一个陷阱,只当是遇到了无主的魂力,想要将其吞噬。
陆琯没有再继续试探,神识猛地一收,魂力探针瞬间消散于无形。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神情紧张的赵康等人,沙哑地开口。
“【东南方向,约莫三里之外,一处地底岩穴之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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