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造船厂，疯了。
这是所有厂区工人和技术员，在接到新命令后的第一反应。
三班倒，二十四时连轴转。
六个总段同时开工。
三个月内潜艇下水。
每一条命令，都像是方夜谭。
起初，怨言是有的。
“这不是瞎指挥吗？哪有这么造船的？”
“就是，把船壳子切成一段段，这还能下海？不得散架了？”
“人歇机器不歇，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用啊。”
只是，当印着“039工程”红色大字的军令状，贴满厂区每一个角落。
当一卡车一卡车的猪肉、鸡蛋、白面馒头运进食堂。
当看到总工程师周启年，都亲自带着老师傅们，拿着图纸在车间里画线、放样，忙得脚不沾地。
当看到穿着军装的陈少将，每都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嗓子都喊哑了。
所有的怨言，都消失了。
翻涌而起的，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近乎悲壮的亢奋。
特别是那些参与过033潜艇建造和维修的老工人，他们亲眼见过那艘潜艇从深海里拖回来时的惨状，亲耳听过那七十六名官兵九死一生的故事。
那份憋屈，那份耻辱，一直压在他们心口。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
一个造出全世界最牛的潜艇，去把鹰酱的核潜艇按在海底摩擦的机会！
“干！”
“他娘的，不就是三个月不回家睡觉吗？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在战壕里趴半个月都没眨过眼！”
“没错！让那些狗日的鹰酱看看，咱们龙国工人，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一股无形的，名为众志成城的力量，在整个渤海造船厂的上空凝聚。
东边的三号船台车间，负责建造艇首鱼雷舱总段。
巨大的龙门吊下，一块块厚重的698兆帕特种钢板，被切割、冲压成带有复杂曲率的构件。
八级焊工王宇航，这位曾经因为033事故而差点背上黑锅的老师傅，此刻正亲自带着他最得意的徒弟们，进行着第一道环形主焊缝的焊接。
只不过，他们用的不再是传统的手工电弧焊。
替代它的，是一种全新的，他们从未见过的焊接工艺，等离子弧焊。
这是林振在电子束焊机到来之前，捣鼓出来的过渡方案。
利用压缩空气产生的高温等离子焰流进行焊接，虽然比不上电子束焊，但热影响区也比传统电弧焊得多，勉强能满足超高强度钢的焊接要求。
“滋啦——”
蓝白色的等离子弧光亮起，发出刺耳的声响。
焊花四溅。
王宇航戴着厚厚的防护面罩，手里的焊枪稳如磐石，沿着预设的焊道，匀速移动。
他身边的几个徒弟，也在进行着其他部位的焊接工作。
整个车间，都被刺眼的弧光和浓烈的金属烟尘笼罩。
这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每一道焊缝，都是一条防线。
防线背后，是未来潜艇兵的生命，是国家的尊严。
一个星期后，艇首总段的第一圈环形主焊缝，宣告完成。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质检科进行探伤。
新上任的质检科长，是周启年亲自从技术科提拔上来的一个年轻人，叫李卫国，做事一板一眼，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带着两个质检员，推着一台笨重的x光探伤仪，来到了巨大的艇首总段前。
“王师傅，辛苦了。我们开始探伤。”李卫国客气的道。
“探吧。”王宇航擦了擦额头的汗，对自己亲手焊出来的活儿，他有绝对的自信。
x光胶片贴在焊缝内侧，探伤仪开始工作。
半个时后，结果出来了。
“报告科长，x光片显示，焊缝内部无气孔、无夹渣、无未焊透，一级焊缝，合格！”质检员报告道。
王宇航和周围的工人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李卫国却皱了皱眉。
他想起了开工前，林总师亲自召集他们质检科开会时，过的话。
“x光，只能看清骨头里的毛病。但有一种病，叫皮肤癌，它在表面，却更致命。从今起，039工程的所有核心焊缝，除了x光探伤，还必须增加一道表面微裂纹探伤！”
当时，林总师就把一个手掌大，外形奇特的手电筒交给了他。
“这是我做的微型特种探伤仪，你们叫它紫光手电就校用它照一遍，有没有问题，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李卫国从随身的工具包里，取出了那个黑色的紫光手电。
“李科长，x光都过了，还用这玩意儿干嘛？”一个年轻焊工不解的问。
“这是林总师的命令。”李卫国没有过多解释，他走到那道长达十几米的环形焊缝前，按下了开关。
“嗡——”
一道聚拢的，发出幽幽紫蓝色光芒的光束，从手电筒里射出，精准的打在焊缝与母材的交界处。
所有人都好奇的凑了过去。
在紫光灯的照射下，原本看起来平滑无比的钢板表面，竟然浮现出了无数条，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纹！
这些细纹，从焊缝的边缘，向着母材内部延伸，虽然极细，但在紫光的映衬下，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这是什么？”王宇航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第一个冲了上去，几乎把脸贴在钢板上。
没错，是裂纹！
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
“热影响区晶粒粗大，导致的表面显微脆化裂纹。”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林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手里同样拿着一个紫光手电。
“王师傅，你的手艺没问题，焊缝内部很完美。但问题出在等离子弧焊本身，它的热输入量，对于我们的新钢材来，还是太高了。”
林振走到焊缝前，用手触摸着那些细密的裂纹。
“这些裂纹现在看起来不起眼，可一旦潜艇下到深海，在每平方米几百吨的水压反复挤压下，它们就会成为应力集中的起点，不断扩大，最终导致整个结构的疲劳断裂。”
“到时候，悲剧就会重演。”
王宇航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他看着那些狰狞的裂纹，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又成了罪人！
他亲手埋下的隐患，差点又害了那些要把性命交到他手里的海军战士！
“林……林总师，我……”王宇航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后怕。
“这不怪你。”林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我低估了新钢材的敏感性。看来，不等电子束焊机过来，总段合拢是不能进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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