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山咽了一口唾沫，头上冷汗直流，强辩道：“领导，这不能怪我们质检科啊。厂里配发的是x光探伤仪，手里只有那个家伙什。而且国家检测标准上，主要查的内部气孔，没明确要求查这种显微裂纹啊。”
林振盯着他，犀利的目光能刮下一层皮。
“没让你们查，你们就真当睁眼瞎了？造潜艇不是在铁匠铺里敲铁锅！在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每一寸钢板都要承受十几吨的重压。海水灌进来的时候，是不会去看你们那张写着符合国家标准的废纸的！”
林振逼近一步：“我问你，你们在做这批潜艇探伤记录的时候，有没有安排技术员对焊缝热影响区的金相组织变化，进行抽样化验和跟踪记录？”
“金相组织？”张万山愣住了，手里的皮包掉在地上。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手下。几个戴着红袖标的质检员全都低下头看着鞋尖，谁也不敢跟他对视。
张万山心里发虚，可还是硬着头皮回答：“那个……我们科里主要负责查物理探伤。金相分析这块太深奥了，平时大家……没怎么弄过。”
“没弄过。”林振重复了这三个字，音量陡然拔高，“你们作为潜艇下水前的最后一道防线，连最基础的金属材料学属性都不去过问！拿着残缺不全的检验手段，去给一艘承载着七十六名战士性命的国家重器发合格证，这就叫没弄过？”
林振的质问声在空旷的船坞边炸响，仿若打雷一般。
周启年站在旁边，老脸臊得通红。他作为总工程师，平时确实过度关注结构，忽略了质检科在材料微观属性上的把控。现在被林振当着这么多饶面揭开这层遮羞布，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发烫。
“好，不懂技术我不怪你。”林振伸出右手，“你们口口声声拍了x光，看了片子。现在，把你们最原始的数据记录本拿给我看。我看看你们常规活儿干得怎么样。”
张万山一听要查原始记录，双腿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他赶紧给身后一个年轻的质检员使眼色。那个质检员脸色惨白，双手发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边角起毛、油腻发黑的硬面笔记本，递了过去。
林振接过来，翻开本子。
只扫了一眼，林振身上的气息就彻底冷了下来，连周围的空气都带着一丝寒意。
本子上的字迹潦草得像孩子画符，有些地方用蓝圆珠笔写，有些地方用黑钢笔写，毫无规范可言。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记录受检焊缝长度和射线穿透剂量的地方，有好几处极其明显的涂改痕迹。
数字被黑疙瘩盖住，重新写在旁边。甚至有两页，只填了焊工的名字，后面的探伤结果和签字栏全是大片的空白。
一本记录着深海兵器生死数据的军工质检档案，竟然像村口卖部的赊账本一样草率和随意。
林振一页一页往后翻，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在场所有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
林振把笔记本重重砸在张万山的胸口上。笔记本掉在泥地里，沾满灰尘。
“这就是你们干活的态度。”林振刮了张万山一眼，短促的冷笑了声，“造假，涂改，关键数据留白。你们把这些没有真实数据的报告往上面一交，盖个鲜红的合格章，七十六条人命就得坐在里面往深海里潜！”
张万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去捡那个本子，手抖得跟筛糠一样拿不住纸页。
“林专家……不是，林总师，这……有时候出片子慢，为了赶厂里的进度指标，我们就在本子上先腾个空……后面活儿太多，一忙起来就忘了补实数了。”张万山结结巴巴的找借口，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借口。”林振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面向刘老，站定，腰杆笔直。
“刘老。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这第一把火，就要烧在质检科的头上。”
“造船工艺不行，我们可以去学。设备落后，我们可以自己造。但是态度不端正，弄虚作假，这是从根子上烂透了！”林振指着地上的张万山和那几个发抖的质检员。
“我建议，立刻将质检科科长张万山，以及负责做这些假漳记录员，就地免职。剥夺一切军工涉密资格，交由保卫处进行严格隔离审查。查清里面到底有没有敷衍塞责，或者中饱私囊的问题！”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砸下来，全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几个年纪大的设计师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那点论资排辈的不服气全被压得粉碎。这个年轻人不光懂技术，下起手来更是绝不留情。新官上任第一，连图纸还没焐热，就直接拿一个大科的实权中层干部祭旗。
刘老看着林振，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觉得他题大做的责怪，反倒多了一层浓浓的赞赏。
这才是干大事的人。慈不掌兵，造军舰造潜艇，如果心里不存着一股刮骨疗毒的狠劲，是镇不住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烂摊子的。
“好！”刘老手里的金属拐杖重重敲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就按林总师的办。”
他看向于海平，眉眼寡淡：“于，听见林总师的指示了吗？马上带人去执行！”
“是！”于海平立正敬礼，随即一挥手，带了四个荷枪实弹的纠察兵跑过来。
张万山看到士兵手里的枪杆子，吓得两腿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他刚才以为顶多挨顿狠批，写份几万字的检讨就能蒙混过关。哪里想到直接被革职审查。在这个重视成分的年代，背上这种军工渎职的处分，这辈子的前途算是彻底毁了。
“刘老！林总师！我错了我真改！你们给我个留厂察看的机会吧！我上有老下有啊……”张万山哀嚎着，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战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
那几个造假数据的年轻记录员更是吓得直抹眼泪，连求饶的话都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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