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听筒放回红色的座机上。
军用通讯车旁，海风把黑色的电话线吹得来回晃荡。
林振把手从听筒上拿开，面对着船坞边的几十号人。
就在这一转身的功夫，周围的气氛完全变了。
五分钟前，他只是一个从京城被请来会诊的客座专家。甚至在很多老资格的技术员眼里，他实在太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顶多是过来提点意见，解决潜水艇特种钢的问题。
可现在，他是总装备部王副部长钦点、手握生杀大权的039工程总设计师。
刘老手扶着工棚的木柱子，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
“林总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一声林总师，等于是领导给林振的身份盖了棺定了论。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周启年满头灰土，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已经被林振在黑板上画出的水滴形图纸彻底打碎了以往的骄傲。干了半辈子造船的老工程师，认得清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他输得心服口服。
陈克建和其他几个年纪大的设计师互相交换着眼色。他们虽然对图纸感到震撼，可真要让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踩在他们头上当总指挥，管着几千饶大造船厂，心里难免有些疙瘩。这里面牵扯到资历、面子，还有一直以来按资排辈的规矩。
林振的目光在这些饶脸上扫过，心里明镜似的。
技术上的权威，已经用那张水滴形图纸立住了。但这远远不够。要把几千饶造船厂变成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光有图纸不行，必须有铁一样的纪律。
“我的第一步，是整顿。”林振环视众人，眉眼间全是骄傲与自信。
周启年抬起头，脸上透着不解。整顿？工程还没铺开，材料还没着落，连八字都还没一撇，怎么就要整顿了？
林振走到周启年面前停下脚步，“周总工，船厂质检科的负责人是谁？”
“是张万山科长。”
“把他叫过来。”林振下达指令，“另外，把所有参与033潜艇耐压壳体焊缝探赡质检员，全部带到船坞边集合。”
周启年不敢怠慢，立刻冲着于海平招手。于海平马上派了两个战士跑向厂区的办公楼。
等待的时间里，没有人话。海风在干船坞上空盘旋，吹过高耸的龙门吊，发出呜呜的声音。底下的那艘033潜艇像是一个被剖开肚子的巨大黑色铁棺材，向所有人展示着技术落后的惨烈代价。
过了十几分钟，办公区那边跑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工装有点紧，崩在鼓突的啤酒肚上。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细汗，手里还夹着个印着红星的皮包。后面跟着七个拿本子、戴着红袖标的质检员，个个神色紧张。
他们一到船坞边，看到刘老、陈克建这些将星闪耀的领导都在，气氛又这么沉闷，张万山的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刘老，陈将军，各位领导好。”张万山抹了把汗，拘束的打招呼。
刘老看都没看他，下巴朝着林振的方向点零。
张万山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朴素的中山装，面容沉静如水。
“哪位是张科长？”林振开口询问。
“我，我是张万山，质检科科长。”张万山搞不清状况，只能硬着头皮答话。
林振手指着干船坞底下那艘破裂的033潜艇。
“张科长，这艘潜艇下水进行深潜测试之前，你们质检科对耐压壳体所有的主焊缝，做过严格的探伤检查没有？”
张万山一听是问常规的工作流程，胆子壮了些，腰杆也直了一点。他以为这是上面派下来调查事故原因的走访组。他在心里早就盘算过了，钢板质量不行那是上游钢厂的事，质检科可是照章办事，各种签字手续齐全，责任绝对追不到他头上。
“报告领导，做了！按规矩严丝合缝的做了！”张万山拍着厚实的胸脯保证，“我们用的可是厂里最先进的x光探伤仪，每一道耐压壳体的主焊缝我们都拍了片子。我可以立下军令状，里面绝对没有气孔，也没有夹渣，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林振听完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他手腕一翻，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再次掏出那个自己亲手车出来的微型探伤手电。
他长腿一迈，走向工棚旁边，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921特种钢板。这些钢板是平时工人们用来练习焊接手法留下的边角料，上面有一条条粗大的手工焊缝。
“张科长，你过来。”林振招了招手。
张万山提着皮包，带着几个质检员快步凑上前。
林振大拇指按下手电尾部的开关。一束极具穿透力的紫蓝色高频紫外光束，笔直的打在废弃钢板的焊缝上。
在光束照射下，焊缝本身依然致密平滑。可在紧贴着焊缝边缘，大约有一指宽的纵向带状区域里，原本平整的钢板表面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死灰暗沉色。
“凑近点看。”林振的声音降了温。
张万山不明所以，弯下沉重的腰，眯着眼睛凑到钢板跟前。当他的视网膜适应了紫光的波长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在光照区域，厚实的钢板表面根本不是完好的。
它上面有密密麻麻、布满了比头发丝还细几十倍的放射状微细纹路。这些细纹互相交织，像摔碎却没散架的冰层。
不光是他，后面跟着的几个质检员也看清了那毛骨悚然的裂纹，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上面怎么全都是细缝？”张万山结巴起来，厚嘴唇直打哆嗦。
“这是手工高温电弧焊导致热影响区脆化产生的表面显微裂纹。”林振手指一拨，关掉手电，光束消失，那块钢板又变回了完好无损、极具欺骗性的模样。
“你们的x光探伤仪，穿透力强，只能看清钢板内部的气孔和夹杂物。只是对于这种隐藏在表层的结构破坏，你们的设备根本就是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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