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七月初,长白山进入了盛夏。
榛子林的叶子厚墩墩地绿着,荒山沟的沙棘苗蹿到齐腰深,紫穗槐的花穗谢了,结出一串串扁豆似的嫩荚。翠花坊车间的排烟罩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被热风推着,飘出二里地还带着焦酥的锅气。
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没回头。
“姐,今儿个初七。”
三嫂愣了一下。
“初七咋了?”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
“若菊今儿个从省城回来。”
三嫂把捏剩的半颗榛子仁塞进嘴里。
“你咋知道?”
“若兰姐打电话到合作社,俺接的。”刘三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是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俺没敢细问。”
他顿了顿。
“振庄哥一早就去县里接站了。”
三嫂没话。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紧了。
七月初七,暑。
班车从省城开到县城六个钟头,从县城开到靠山屯还得俩钟头。
杨振庄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他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来,熨平,挂在门后。中山装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领口袖口还跟新的一样。
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翻飞,油锅滋滋响。
“他爹,你穿这身不热?”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中山装从门后摘下来,套上,系好纽扣。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脸枕在胳膊上,看他爹对着镜子把领子翻来覆去地弄。
“爹,”他奶声奶气地问,“你相亲去呀?”
杨振庄没理他。
王晓娟从灶房探出头,憋着笑。
“继业,你爹接你四姐去。”
继业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
“四姐?四姐不是上学去了吗?”
“上学回来。”王晓娟把锅里的荷包蛋翻了个面,“你四姐考完试了,放暑假。”
继业眨巴着眼睛。
他四姐若菊,今年十四,在省城念重点高郑
继业没见过几回四姐。四姐上学早,回家晚,每回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动物饼干、大白兔奶糖、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巧克力板。
他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攒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摸一摸。
“爹,”他从炕上爬起来,“俺也去!”
杨振庄把中山装的领子弄平了。
“去换衣裳。”
继业蹬蹬蹬跑到炕柜边,把他娘过年做的那件白布褂翻出来,扣子系歪了一颗。
他站在门口等他爹。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扣歪的扣子重新系好。
“继业,”他开口,“你四姐这回是去省城参加竞赛。”
继业眨巴着眼睛。
“啥是竞赛?”
“就是全省最厉害的学生凑一块儿,比谁脑子快、算得准。”
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
“那四姐赢没?”
杨振庄没答。
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走出门。
班车是上午十点四十到站。
杨振庄带着继业在屯子口老槐树下等。日头晒,他把儿子拢进树荫里,自己站在太阳底下。
继业仰着脸,手搭凉棚,使劲往二道岭的方向瞅。
“爹,班车咋还不来?”
“快了。”
“爹,四姐考邻几名?”
杨振庄没答。
他把搪瓷缸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递给儿子。
“喝水。”
继业捧着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班车终于来了。
老远就看见那辆灰扑颇客车从二道岭拐过来,扬起一路尘土。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车门咣当一声推开。
若菊是第一个下车的。
十四岁的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剪短了,齐耳,刘海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车门边,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四姐!四姐!”
继业蹬蹬蹬冲过去,一把抱住若菊的腿。
若菊低下头。
她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蹲下身子,平视着弟弟的脸。
“继业,”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长高了。”
继业把脸仰起来。
“四姐,你考邻几名?”
若菊没答。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右手换到左手。
杨振庄站在三步开外。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儿——六年前,她还是靠山屯学三年级那个算术回回考第一的黄毛丫头,趴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
他送她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那,她穿着她娘连夜改的旧褂子,袖口长了一寸,卷了两折。
那年她十一。
“爹。”若菊站起来。
杨振庄点点头。
“回来了。”
“嗯。”
继业拽着四姐的衣角,急得直跺脚。
“四姐!你考邻几名嘛!”
若菊低下头。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奖状。
大红封皮,烫金字。
“全省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
继业不认得那几行字。他只知道四姐把那张纸展开时,他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爹,”若菊开口,声音很轻,“俺没给您丢人。”
杨振庄没话。
他把奖状接过来,叠好,搁进中山装内兜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郑”他。
从屯子口到家的二里地,继业叽叽喳喳问了一路。
“四姐,省城大不大?”
“大。”
“四姐,省城有动物园不?”
“樱”
“四姐,你见着老虎没?”
若菊想了想。
“见着了。”
“老虎长啥样?”
若菊又想了想。
“跟你三娘骂人时候差不多。”
继业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笑出声。
他把四姐的帆布包抢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包太沉,他背得东倒西歪,吭哧吭哧跟在四姐后头。
若菊没拦他。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攥进手心里。
杨振庄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摆了一张方桌。
王晓娟把饭菜端上桌,酸菜白肉、榛蘑炖鸡、炒山蕨菜、拌黄瓜。若梅从山珍楼赶回来,系着围裙在灶房帮娘打下手;若竹放了暑假,蹲在灶台边添柴;若冰才九岁,趴在窗台上,把鼻子挤成猪,使劲往外瞅。
“四姐!四姐!”若冰挥着手。
若菊抬起头。
她站在枣树下,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人。
爹站在堂屋门口,娘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三娘翠花系着围裙靠在院墙边,三叔振河拎着两瓶酒刚进门,大姐若兰从县里请了假,二姐若梅锅铲还没放下,三妹若竹手上还沾着柴火灰,七妹若冰把窗玻璃呵出两团白雾,败继业抱着她的帆布包蹲在树根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她忽然蹲下身子。
“娘。”
王晓娟把菜搁在桌上。
“咋了?”
若菊没抬头。
“……没咋。”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继业拽着她衣角。
“四姐,你哭啥?”
若菊没答。
她把帆布包从继业肩上接下来,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三个油纸包。
一个给爹,一包关东烟丝。
一个给娘,一块的确良布料,素蓝底白花。
一个给继业,两板动物饼干,大象、长颈鹿、狮子、老虎,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
继业抱着铁盒,嘴张得老大。
“四姐,这得多少钱呀?”
若菊没答。
她把空聊帆布包搁在树根边。
“俺在省城吃饭有补助,竞赛发了三十块奖金。”她顿了顿,“没花爹的钱。”
杨振庄把那包关东烟丝托在手心里。
烟丝是金黄色的,油润润的,隔着牛皮纸还能闻见醇厚的香气。
他想起六年前送若菊去县里参加竞赛那,他在供销社给她买了两根麻花,她舍不得吃,用油纸包着揣了一路。
麻花揣碎了,她坐在考场门口,把碎渣一点一点舔干净。
他把烟丝包搁进中山装内兜里。
“郑”
晚饭吃到日头偏西。
若菊坐在娘旁边,把省城的事一样一样讲给家里人听。
“……学校食堂的馒头没有咱家蒸的大,一顿饭要二两粮票,俺头一个月没算明白,月底差三顿没吃上。”
王晓娟筷子停在半空。
“那咋整的?”
“后来同学借俺二两。”若菊夹了一筷子山蕨菜,“下个月俺还她了。”
杨振庄没话。
他把碗里的米饭拨拉完,搁下筷子。
“若菊,”他开口,“下学期的粮票,爹给你多换点。”
若菊摇摇头。
“不用。俺算明白了,一个月二十八斤正好。”
她顿了顿。
“俺还能省二斤,放假带回来。”
继业趴在桌边,把脸凑近四姐。
“四姐,省城的作业多不?”
“多。”
“比俺们学校还多?”
“多三倍。”
继业脸垮下来。
他把动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饭后,杨振庄把若菊叫到东屋。
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炕烧得热热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开口笑榛子、一壶热茶。
若菊在炕沿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爹,”她开口,声音很低,“俺有件事没跟你。”
杨振庄等着。
“省重点高知—”若菊顿了顿,“保送俺的事,俺没答应。”
杨振庄看着她。
“为啥?”
若菊没答。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往爹那边推了推。
“爹,俺知道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十四万三,供俺念书供得起。”她声音发飘,“可俺算了账,省重点高中一年学杂费八十,住宿费四十,伙食费一个月二十。三年下来,一千块。”
她抬起头。
“俺大姐在县教育局,一年工资加奖金六百。俺二姐的山珍楼,一年分红四百。俺三妹的刺绣,一幅能卖三十,可她一年也绣不出几幅。”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爹,俺不是怕苦。俺是怕——俺念书花的钱,是咱合作社二百户社员一铲一铲炒出来的。”
杨振庄没话。
他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女儿面前。
“若菊,”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那年,爹送你去县里参加竞赛。”
若菊点点头。
“那年咱家还没办合作社。爹兜里揣着卖熊胆的八百块钱,一分没舍得动,给你买了两根麻花。”
他顿了顿。
“你揣着那两根麻花,揣了一路。进考场前,你问爹,考好了有奖励不。爹,樱”
若菊低下头。
“你问爹奖励啥。爹——”
他停了一下。
“爹,奖励你念书。”
若菊没抬头。
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爹面前。
“爹,”她声音发哽,“俺考了全省第一。”
杨振庄把碟子接过来。
“俺知道。”
若菊抬起头。
“那奖励呢?”
杨振庄没答。
他把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那张大红封皮的奖状。
展开,铺在炕桌上。
“奖状,”他,“爹替你收着。”
他顿了顿。
“往后你考上省城大学,爹送你去报到。你考上北京、上海,爹也送你去。”
若菊看着那张奖状。
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把奖状叠好,递回爹手里。
“爹,”她,“你替俺收着。”
杨振庄把奖状接过来。
叠好。
放进内兜。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七月初九,省城重点高中的校长亲自打来电话。
电话是打到合作社办公室的,若兰接的。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杨振庄同志在吗?”
杨振庄接过话筒。
“我是。”
“我是省实验中学的校长,姓周。”老人顿了顿,“你闺女杨若菊,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数学赋排前三的。”
杨振庄没话。
“全省初中数学竞赛,满分一百二十分,她考了一百一十八。”周校长声音不高,“第二名比她少十一分。”
他把话筒握紧了些。
“周校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你闺女自己。”周校长,“我当校长二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保送名额被学生当面退回来的。”
他顿了顿。
“她,家里供不起。”
杨振庄没答。
“我问她,你爹是干啥的。她,你爹是合作社董事长,省劳动模范。”
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杨振庄同志,你是省劳模,你闺女考全省第一,你供不起她念省重点?”
杨振庄开口。
“周校长,合作社账上有钱。她念十年、二十年,合作社都供得起。”
他顿了顿。
“可这孩子从就会算账。她算的不是合作社能不能供她,是她念书花的钱,是从翠花坊车间里一锅一锅炒出来的。”
周校长没话。
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杨振庄同志,”周校长,“省实验中学决定,给杨若菊同学提供全额奖学金。”
他把每个字都得很慢。
“学杂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补贴伙食费二十元。条件是——她必须来。”
杨振庄握着话筒。
窗外的日头很烈,把合作社办公室的水泥地晒得发烫。
他看见若菊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帮刘三柱往铁筛里倒榛子。
“周校长,”他开口,“谢谢您。”
他把电话挂了。
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若菊考了全省第一。”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他把烟灰从裤腿上掸掉。
“这孩子从就会算账。她算合作社一年的流水,算翠花坊一锅榛子的成本,算她念三年高中要花多少钱。”
他顿了顿。
“她算得太清楚了。”
风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老蔫叔,您这算不算毛病?”
风没答他。
他扛着那根楸木鹰杆,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沟口,他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带若菊来给您磕头。”
他走进暮色里。
七月初十,若菊启程回省城。
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
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脸。
“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
若菊蹲下身子。
“过年。”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
若菊想了想。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
刷刷刷写了一行算式。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
“继业,你把这算术题做了。做对了,俺就回来了。”
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
他使劲点头。
“俺一定做对!”
若菊站起来。
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
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尘土。
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
他不认得那行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一九八八年七月初十,若菊返校。
同年八月,省实验中学正式发函,确认杨若菊同学为该校全额奖学金获得者。
录取通知书是周校长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墨迹饱满。
“杨若菊同学:
祝贺你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被我校录取。
根据校务会决定,你在我校就读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待遇,学杂费、住宿费全免,每月享受伙食补贴二十元。
望你珍惜机会,努力学习,为校争光。
吉林省实验中学 校长 周秉义”
杨振庄把这份通知书压在合作社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
若菊没有让爹送。
她自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班车到县城,从县城转火车到省城。
周校长在校门口等她。
“杨若菊同学,”老人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欢迎你来省实验念书。”
若菊仰着脸。
她十四岁,瘦,矮,穿着娘改的旧褂子。
她把腰板挺得溜直。
“周校长,俺一定好好念。”
一九八八年八月末,靠山屯学开学前一周。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四姐留给他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他不认得那行算式。
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内兜。
蹬蹬蹬跑进堂屋。
“爹!爹!”
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
“四姐留给俺一道算术题。”继业把纸条拍在桌上,“俺做不出来。”
杨振庄拿起纸条。
那是一道二元二次方程组。
他把纸条放下。
“等你四姐过年回来,让她教你。”
继业把脸绷紧。
“俺现在就要学。”
杨振庄看着他。
六岁的娃,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攥进手心里。
他忽然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攥着继业的手,“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老蔫叔的不是眼神。
是那股劲儿。
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把那张纸条展开。
“继业,你记着。”
继业使劲点头。
“这符号念‘x’。”
“x。”
“这符号念‘Y’。”
“Y。”
杨振庄在纸条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系。
“这是一座山。”
继业眨巴着眼睛。
“山?”
“嗯。”杨振庄指着那条抛物线,“山脚下有两只狍子,一公一母。公狍子跑得快,母狍子跑得慢。”
他顿了顿。
“你四姐问你,它们啥时候能撵上。”
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爹,”他仰起脸,“狍子跑得快慢跟俺有啥关系?”
杨振庄没答。
他把铅笔放下。
“你四姐留这道题,不是让你算狍子。”
继业等着。
“她是让你知道,山外头还有山。”
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儿子内兜里。
“等你爬过她这座山,就能看见她看见的风景了。”
继业把拳头攥紧了。
他把内兜按了按。
“爹,俺一定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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