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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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老把头忌日聚山林,继业拜师传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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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六月初六,芒种。

长白山的林子彻底绿透了。榛子林的叶片从嫩绿转为油汪汪的深绿,荒山沟的沙棘苗蹿到半人高,紫穗槐的枝条上挂满细碎的紫色花穗,风一过,簌簌地往沟底飘。

翠花坊车间里,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

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

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

三分半钟。

关火,筛砂,出锅。

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

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

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成了。”

她把围裙边松开。

刘三柱把铁筛搁下,没回头。

“姐,今儿个是初六。”

三嫂没话。

她转身走到车间门口,把那本挂在钉子上、翻得卷了边的日历撕下一页。

六月六,芒种。

日历下角有一行手写的红字——是老蔫叔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劲儿还挺足:

“敬山神爷。老把头忌日。”

那是去年芒种,赵老蔫坐轮椅来翠花坊送榛子时,顺手用孙铁柱的圆珠笔写的。

老爷子写完了,把日历挂回钉子,拍拍手上的灰,:“翠花,这日历明年芒种可别撕错了。”

三嫂没撕。

她把那页日历从钉子上取下来,叠好,塞进围裙兜里。

“三柱,”她,“今儿个下工早点儿。”

刘三柱把炒锅的火封上。

“姐,俺知道。”

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从一大早就有人影晃动。

王建国是头一个到的。

他把那只鹰架上鹰杆,蹲在树荫里,鹰杆戳在地上,另一头抵着膝盖。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沟深处那片苍莽的林海。

孙铁柱第二个到。

他扛着那把磨秃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扫帚头上粘的苍耳。

“建国,”他闷声闷气,“老蔫叔忌日,你带鹰来干啥?”

王建国没答。

他把鹰杆又往土里戳深了半寸。

“……它自己跟来的。”

孙铁柱没再问。

他把最后一颗苍耳拔下来,攥进手心里。

李二虎是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的。车梯子没支稳,他从车后座解下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扛着往老榆树下走。

“二虎,你那袋子里装的啥?”孙铁柱问。

李二虎把袋子搁在树根边,解开扎口。

是一壶散白干,三只白瓷酒盅,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猪头肉。

“老蔫叔活着那会儿,最爱这一口。”他把酒盅摆正,“俺爹,那年老蔫叔在二道沟蹲点教下套,俺爹请他喝酒,他一顿喝了八两,还跟没事人似的。”

他把酒壶塞子拔开,给三只酒盅都斟满。

“俺爹去年没了。”他声音发低,“老蔫叔比他早走半年。俺爹临走那几,还念叨,老蔫头咋不等他呢。”

没人接话。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把酒盅里的白干吹起细密的涟漪。

王老五、赵铁锤、刘三柱、还有猎队那十七个磕过头的徒弟——一个接一个,从屯子、从沟里、从二道岭的方向,聚到老榆树下。

没人招呼。

芒种是老把头忌日。

老把头是老蔫叔的师傅。

老蔫叔过,老把头走那年,他才二十三,一个人扛着枪进了野狼沟,蹲在老把头生前搭的抢子里,蹲了三三夜。

“三三夜,枪没响。”老蔫叔,“第四早上,我从抢子里出来,打了这辈子头一头犴。”

他把那副犴角背回屯子,在老把头坟前供了三。

那副角,后来卖了八十块钱。他留了二十,剩下六十给老把头家送了去。

老把头的老伴瘫在床上,儿子才八岁。那六十块,是那家人那年冬买煤的钱。

王建国把鹰架收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俺们来了。”

杨振庄是巳时正到的。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一根鹰杆。

楸木的,榫头重新打磨过,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那是老蔫叔用了四十年的鹰杆。

老蔫叔临走前那几,把这根杆从仓房旮旯翻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三。

“振庄,”老爷子把鹰篙给他,“这根杆,你留着。”

杨振庄接过杆。

“往后传给继业。”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和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一放就是大半年。

他把鹰杆攥进掌心里。

“老蔫叔,”他蹲下身子,把鹰杆戳在榆树根边,“继业六岁了。”

他顿了顿。

“俺今儿个带他来,您看看。”

继业从爹身后探出脑袋。

六岁的娃,穿件他娘新做的白布褂,扣子系歪了一颗,露出里头鼓鼓的肚皮。他把身板挺得溜直,使劲把肚子往里收。

“老蔫爷爷,”他开口,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俺六岁了。”

他蹲下身子,把那根鹰杆扶正。

杆太长了,他扶着费劲。

可他把鹰杆戳得稳稳的。

“俺爹,你临走那几,一直念叨俺。”他仰着脸,望着榆树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俺爹,你继业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俺眼神像你不?”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孙铁柱把老扫帚搁下,站起来。

他走到继业跟前,蹲下身子。

“继业,”他闷声闷气,“你老蔫爷爷的眼神,是看犴的眼神。”

继业眨巴着眼睛。

“啥是看犴的眼神?”

孙铁柱想了想。

“就是隔着三里地,瞅见雪地上那串蹄印,就知道那犴有几岁、多重、角分几个岔。”

他顿了顿。

“你老蔫爷爷教俺认蹄印,教了三年。俺到现在也认不全。”

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

他蹲在那根鹰杆前,把那鹰杆看了又看。

“俺长大了,也能认全不?”

孙铁柱没答。

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娃,看着他爹攥着那根鹰改指节泛白的手。

“……能。”

继业把拳头攥紧了。

猎队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在老榆树下敬了酒。

李二虎把第一盅酒洒在树根边。

“老蔫叔,俺套子练成了。十套九中,野猪野狍都不跑空。”

他把第二盅酒洒下。

“俺今年还攒了三百二十块,准备开春娶媳妇。媳妇是西沟屯老王家二闺女,您没见过。”

第三盅酒。

“老蔫叔,您在那边缺啥托梦给俺。俺给您烧纸。”

孙铁柱没敬酒。

他蹲在树根边,把那颗攥了半的苍耳埋进土里。

“老蔫叔,”他声音闷在胸口,“俺那只鹰,开春没飞走。”

他把土压实了。

“它不飞,俺也不能撵它。”

王建国把鹰架上肩。

他走到榆树下,把那只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臂上。

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老蔫叔,”王建国开口,“这鹰,是赵明哲师傅传的。”

他顿了顿。

“俺把它熬熟了。”

他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鹰没躲。

“……俺替您,摸到鹰了。”

刘三柱站在人群最外头。

他没敬酒,也没话。

他把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好,搁在榆树根边。

围裙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那是他姐给他的围裙。

翠花坊坊长的围裙。

他蹲下身子,把围裙又往里挪了挪,怕被风吹走。

“老蔫叔,”他声音很低,“俺是刘三柱。”

他顿了顿。

“俺以前不是东西,偷过鸡,赌过钱,欠过债。俺姐俺改了,俺就改了。”

他把围裙边捋平。

“俺现在翠花坊掌头锅。一个月挣四十二块,年底还有分红。”

他站起来。

“俺姐,等俺再干两年,给俺门亲。”

他声音发哽。

“老蔫叔,俺这辈子,头一回觉着……活着有点意思。”

风从北边吹来,把他的声音送出很远。

三嫂刘翠花站在人群外,隔着二十步远,望着弟弟的背影。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

攥了很久。

没上前。

杨振庄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攥着那根鹰杆,杆头戳着。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老蔫爷爷能听见俺们话不?”

杨振庄没答。

“能。”王建国在旁边。

继业眨巴着眼睛。

“那他为啥不答应?”

王建国没答。

孙铁柱闷声闷气:“他答应了。”

继业四处张望。

“俺咋没听见?”

孙铁柱指着那棵老榆树。

“你听。”

继业竖起耳朵。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发了新芽的枝丫,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继业把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晌午,老榆树下起了灶。

王老五从西沟屯背来一口大铁锅,赵铁锤从北坡屯扛来一捆干柴。李二虎把带来的猪头肉切成薄片,孙铁柱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兜子新摘的山野菜。

杨振庄蹲在灶边,往锅里添水。

继业蹲在他旁边,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子蹿起来,被风抽得呼呼山响。

“爹,”继业把一根柴火折成两截,“老蔫爷爷活着那会儿,最爱吃啥?”

杨振庄想了想。

“野猪肉炖粉条。”

“那今儿个咋没有?”

杨振庄没答。

孙铁柱在旁边闷声闷气:“野猪肉,得进山打。今儿个是老把头忌日,猎队不杀牲。”

继业把眉头拧成一团。

“那老蔫爷爷吃不着了?”

孙铁柱没答。

王建国把那只鹰从臂上接下来,搁在鹰架上。

“能吃着。”他,“心里有,就能吃着。”

继业低下头,把灶膛里的柴火又往里推了推。

他没再问。

锅里的水开了。

杨振庄把山野菜下进锅里,煮了一锅清汤。

没有油星,没有肉片。

他盛出第一碗,搁在老榆树根边。

“老蔫叔,”他开口,“吃吧。”

风从北边吹来。

碗里的清汤泛起细密的涟漪。

杨振庄蹲在树边,等那碗汤凉透。

继业蹲在他旁边,也等。

汤凉透了。

杨振庄把碗端起来,把汤洒在树根边。

继业看着那碗汤渗进黑土里,一滴不剩。

他忽然开口。

“爹,俺想拜老蔫爷爷当师傅。”

杨振庄愣了一下。

“老蔫爷爷不在了。”

“那俺拜他当师傅。”继业把脸绷紧,“老蔫爷爷教过孙铁柱叔,孙铁柱叔可以教俺。”

他顿了顿。

“俺爹过,老蔫爷爷那辈人,把规矩传下来了。俺这辈人,得接着传。”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穿件白布褂,扣子系歪了一颗,肚皮鼓鼓的。

可那眼神——

他忽然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攥着继业的手,“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老蔫叔的不是眼神。

是那股劲儿。

他站起来。

“铁柱。”

孙铁柱从树根边站起来。

“振庄哥。”

“继业要拜老蔫叔当师傅。”杨振庄看着他,“你替老蔫叔收这个徒弟。”

孙铁柱愣住了。

他看看杨振庄,又看看那个六岁的娃。

娃站在榆树下,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杆头戳着地。

他把鹰杆攥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

“继业,”他闷声闷气,“你知道拜师傅是啥意思不?”

继业点头。

“俺爹,拜了师傅,师傅教啥俺学啥,师傅让干啥俺干啥。”

他顿了顿。

“俺爹还,师傅老了,俺得养师傅。师傅走了,俺得给师傅送终。”

孙铁柱没话。

他看着这个六岁的娃。

娃的眼睛黑亮亮的,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认真。

“郑”孙铁柱站起来,“俺替老蔫叔收你。”

他转过身,对着那棵老榆树。

“老蔫叔,您瞅见了。”

他声音发哽。

“俺给您收了个徒弟。六岁,眼神像您。”

他顿了顿。

“您那套看蹄印的本事,俺只学了七成。俺教他七成,他长大了自己琢磨,能把剩下的三成补上。”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像谁在远处笑了一声。

继业跪在老榆树下,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沾了黑土。

“老蔫爷爷,俺给您磕头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土沾了脑门。

“俺爹,您守了一辈子林子。俺长大了,也守林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土沾了鼻尖。

“您那根鹰杆,俺替您传下去。”

他爬起来,把那根楸木鹰杆抱进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孙铁柱蹲下身子,把那根鹰杆从继业手里接过来。

他摸到榫头处那道细密的裂纹。

那是老蔫叔年轻时留下的。

他爹重新打了榫头,用砂纸打磨了三。

他把鹰杆放回继业怀里。

“继业,”他闷声闷气,“这根杆,往后是你的了。”

继业把鹰杆抱紧。

“俺替老蔫爷爷守着。”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只鹰从架上接下来。

他走到继业跟前,蹲下身子。

“继业,这鹰,你摸摸。”

继业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鹰的胸羽上。

羽毛柔软,温热,覆着底下突突的心跳。

鹰歪着头看他。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它认你不?”王建国问。

继业摇摇头。

“它只是还没想好往哪飞。”他把手收回来,“老蔫爷爷的。”

王建国愣了一下。

他把鹰架上肩。

“你老蔫爷爷的话,你都记着?”

继业点头。

“记着。”

他顿了顿。

“俺爹,老蔫爷爷传下来的规矩,不是光背下来就够的。”

他仰着脸。

“得有人接着念。”

王建国没话。

他把那只鹰从架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臂上。

鹰歪着头。

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

他看着那只鹰。

鹰看着他。

“继业,”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好好念。”

继业把脸绷紧。

“嗯。”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长白山的林梢。

老榆树下的清汤锅凉透了。

猎队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收拾起带来的物件。

李二虎把空酒壶绑上自行车后座。

孙铁柱把那把老扫帚扛上肩。

王建国把鹰架收好,那只鹰蹲在他臂上,爪子攥紧皮护臂。

刘三柱把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从树根边捡起来,抖开,系回腰间。

三嫂站在人群外,隔着二十步远。

他没走过去。

她也没喊他。

杨振庄把继业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继业抱着那根鹰杆,杆头戳着。

“爹,”他低下头,趴在爹头顶,“老蔫爷爷今儿个高兴不?”

杨振庄想了想。

“高兴。”

“他为啥高兴?”

杨振庄没答。

他站在老榆树下,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

“继业,”他开口,“你老蔫爷爷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

他把儿子往上托了停

“今儿个你拜了师傅,他放心了。”

继业把脸埋在爹头顶。

他没再问。

杨振庄背着儿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老榆树远了。

野狼沟口远了。

那片莽苍的林海,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继业趴在爹背上,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

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

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

“爹,”他忽然开口,“俺长大了,能给老蔫爷爷上坟不?”

杨振庄停下脚步。

“能。”

“那俺给老蔫爷爷种棵树,行不?”

杨振庄转过身。

“你想种啥树?”

继业想了想。

“山丁子。”

他仰着脸。

“俺在荒山沟栽过山丁子苗。那苗蔫了,俺把叶子剪了,它又活了。”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跟山丁子苗似的。”

杨振庄看着儿子。

六岁的娃,脸上蹭着磕头时沾的黑土,鼻尖还挂着清鼻涕。

他把那根鹰杆抱在胸口。

“……郑”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放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修枝剪——是刘三柱塞给他的,沟里还剩几棵苗子没栽完,让他得空去补上。

他把剪子递进继业手里。

“你去沟里挑一棵壮实的。”

继业攥着剪子,蹬蹬蹬往荒山沟跑。

跑到沟东头,他停下来。

那里有一棵山丁子苗。

是刘三柱五月十七从县城苗圃扛回来的那批。

苗子栽下去二十了,叶子还没长全,可茎上那两粒米粒大的新芽,已经蹿成两片铜钱大的嫩叶。

继业蹲下身子,把那棵苗子看了又看。

他没剪。

他站起来,蹬蹬蹬跑回爹身边。

“爹,那棵苗子还得长。”他把剪子塞回爹手里,“等它再大点儿,俺再挖。”

他仰着脸。

“老蔫爷爷不着急。”

杨振庄把剪子收起来。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

“郑”

他背着儿子,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一九八八年六月初七,芒种次日。

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那根楸木鹰杆。

杆是新打磨过的,榫头严丝合缝,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他把鹰杆戳在老榆树下。

蹲下身子。

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那是他在合作社账本后头压了半年的东西——省文化厅猎文化传承基地的第三批经费批复函。

他把批复函展开,用一块土坷垃压住边角。

“老蔫叔,”他开口,“继业拜您当师傅了。”

他顿了顿。

“六岁,眼神像您。”

风从北边吹来。

批复函的纸边被吹得簌簌响。

他把土坷垃又压紧了些。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站起来。

“随您。”

他把鹰杆从土里拔出来,扛上肩。

走了两步,停下来。

没回头。

“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还带他来。”

他扛着鹰杆,一步一步走进暮色里。

风从北边吹来。

老榆树的枝丫呜呜咽咽响着。

那根戳了半的鹰杆印子,还留在土里。

浅浅的。

端端正正的。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五,靠山屯学放暑假前一。

继业背着书包从学校跑回来,蹬蹬蹬冲进合作社办公室。

“爹!爹!”

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

“俺考了双百!”继业把卷子拍在桌上,脸涨得通红,“算术一百,语文一百!”

杨振庄把卷子拿起来。

他看了很久。

“郑”

他把卷子叠好,搁进抽屉里。

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

继业趴在桌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

“爹,俺放假了,能跟孙铁柱叔学看蹄印不?”

杨振庄没答。

他看着窗外那片绿透聊榛子林。

“……能。”

继业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米牙。

他蹬蹬蹬跑出办公室,边跑边喊:“孙铁柱叔!孙铁柱叔!俺爹能!”

杨振庄站在窗前,望着儿子跑远的背影。

他把抽屉拉开,又把那张卷子拿出来。

看了一遍。

叠好。

放回去。

窗外,六月的风穿过榛子林的枝头,穿过荒山沟的山丁子苗,穿过老榆树下那根浅浅的鹰杆印子。

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

君子兰活过来了。

冻了一冬,蔫了大半,可根还活着。

开春换了盆,施了肥,新叶从芯里钻出来,绿油油的。

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

叶凉凉的,厚墩墩的,像老蔫叔那根磨秃聊鹰杆。

他把手收回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

他没关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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